寫在公開之前
寫這些文章,主要是給自己看,是對自己的一種療傷方式。
想要集結成冊,是因為想永遠記錄我們與女兒此生這段永難忘懷之親情。
想要公開發表,是因為這世界上有太多與我同樣經歷這種錐心刺骨的喪子之痛,我們都需要被了解,也需要被拯救。
我想過,父母親死去的兒女們,通常能夠再度回到正常生活;但兒女們死去的父母,一輩子感覺偷生苟活。
因此,如果能選擇——無奈,當然無法選擇——千萬讓自己比兒女先死,也永遠不要活著送別兒女。
兒女先父母而死,這是大大違反常情之事。但是,為什麼還會發生?
生命問題真的沒有答案。
學習去面對與放下,是大智慧。把它當成是孩子犧牲自己帶給我們一個學習的平台,為了讓我們的靈魂與人格能夠持續進化。
扉頁
《大毗婆沙論》:「諸可愛境,遠離身時,引生眾苦,故名愛別離苦。
凡所有人,皆有所愛,與所有愛,皆終離別。
世上最絕望的離別是死別。
當你擁有了,就注定要失去。
人都會踏上修行之路。早晚而已。
愛別離是苦,愛或斷愛,怎樣是解脫?
序
This life is the crossing of a sea, where we meet in the same narrow ship. In death we reach the shore and go to our different worlds.
By 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 《Stray Birds》
我們搭上同一條船度過這生命的海。
死亡之時,我們各自登上彼岸,奔向全新世界而去。
譯自泰戈爾(1861-1941)《飛鳥集》第242首
等一顆星‧彼岸歸來
你美麗的眼睛,映在我的心,
我的心,像黑夜寂靜的天空-
天空上有顆星,永遠閃亮。
我女兒的名字叫陳星彤。
女兒很小的時候,我抱在胸前餵奶,便發現她右眼裡有個星芒狀的點。
女兒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後來,眼裡的星星持續閃耀。
女兒的哥哥說,妹妹天上有爸爸媽媽,他們很想她。
有一天,我便帶著女兒飛回她天上的家,探望她天上的父母。
女兒的哥哥說,妹妹天上的爸爸媽媽知道人間的爸爸媽媽也很想她,
很快會讓她回來了。
從此我日夜等待,等我的星,自彼岸歸來。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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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天使來過人間
CoCo
伊莉莎白 庫柏勒 羅斯是一個精神科醫生 、醫學博士、 生死學大師。在她著作『天使走過人間:生與死的回憶錄』裡。有人問她:「什麼是生命?什麼是死亡?小孩子為什麼會死呢?」
「有些花兒只開放幾天,每個人都讚賞他們、喜愛他們,把他們當作是春天和希望的象徵。然後他們就凋謝了,但他們已經做完他們該做的事」(原文,p227)
美國靈媒大師: 艾珂‧波亭在她所著的一書『當我們死後 ,靈魂 去哪了?』當中,提到“我想讓大家明白:當你生下一個孩子的時候,這個孩子是帶著他的生命藍圖來報到的。藍圖上面已經規劃了他想要的、也需要體驗的各個事項。
選擇你為父母,是為了能在這個家庭裡學習並獲得各種生命體驗,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打算在這裡待很久。我曾經聽到痛失子女的父母說道:『她永遠沒有機會參加學校的舞會,也永遠沒有機會批上婚紗了。』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如果這些經驗對於這孩子的靈魂來說是重要的,她一定會留下來體驗的。
”(譯作,p151~152)
我女兒的名字叫做:陳星彤。大部分的人叫她coco妹妹。但她那個無厘頭的哥哥最常叫她:陳彤星。我剛懷上女兒時曾經做了一個夢,夢中見到一條很美麗的金項鍊閃閃發光,我伸手欲取,金項鍊突然化為一條金色的小龍朝我飛來,我一驚後夢醒,直覺是一個胎夢,果然不久後就發現懷孕了。
女兒也屬龍的,龍是飛在天空中的很高貴的物種,常與日月星辰為伴,一身麟角像是披帶著華麗的衣服,所以將她取名為『星』『彤』。女兒就像一顆閃亮的星星。她的出現讓我過往的日子像是黑夜般黯淡,直到她出現才亮了起來。
她出生於二0一三年一月二十一日。她在我的肚子裡時,我最常跟她說的話是:『妹妹,你要乖乖的待在媽媽肚子裡,要乖乖當個水瓶座寶寶喔。』雖然coco妹妹還是提早兩周出生,但生日恰好是水瓶座的第一天。
果然,從選擇出生日起,coco妹妹就一直是很好帶的天使型寶寶。媽媽月子坐完,coco妹妹就能自己睡過夜。一歲半開始自己拿筷子吃飯。coco一歲之前白天由姨婆保母照顧,晚上跟阿公阿嬤一起睡。一歲到三歲,就跟姨婆一起住在台中,爸爸媽媽周五才去接她。
姨婆總說每周五一接到我們的電話,妹妹就會問說:『是不是爸爸媽媽要來接我了?』然後自己拿好包包水壺,開心地跟姨婆一起到樓下等我們。
每周日送她回姨婆家時,我總希望留久一點,陪她吃晚餐,玩遊戲,很捨不得與她分開,而她總是開心爬到我或爸爸身上撒嬌或跟哥哥開心玩著,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最後不哭不鬧地跟我們說再見。她那隨遇而安的個性,讓媽媽一方面感動她那樣貼心但又常常覺得心疼不捨。
coco很愛她的哥哥也很照顧哥哥。她才一歲多還不會講話時,有次看到哥哥被罵而嚎啕大哭。小小的她卻有模有樣地摸摸哥哥的頭、又不捨的拍拍他的背,還很貼心地拿了玩具塞給哥哥要哄他開心。
她會講話後也有次看到媽媽打哥哥,竟然不顧媽媽盛怒,走到媽媽面前,雙手插著腰跟媽媽說:『媽媽,你這樣打哥哥很不好。你不可以再打哥哥了。』還有一次,我罵哥哥正停不下來,妹妹抓到空檔跟我說:『媽媽,你不要再罵哥哥了。他已經聽懂你在講什麼了。』
又跟哥哥說:『哥哥,你不要難過不要哭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的喉嚨。』
除此之外,妹妹對哥哥幾乎是有求必應。哥哥如果有吃不完的東西,知道家裡不允許浪費食物,常常拜託妹妹幫忙吃掉,或是有時哥哥想借妹妹的玩具,妹妹即使不特別情願,最後總是心軟答應。一直以來,妹妹對哥哥就像是姐姐對弟弟一樣照顧。但她也很黏著哥哥。哥哥是她的偶像。
她會學哥哥講話唱歌跳舞,做一些搞笑的表情與動作。哥哥做什麼她就跟著做什麼。兩個人總是玩在一起,互相照應,讓爸媽照顧起來輕鬆許多。妹妹剛念幼兒園時,有些不適應,老師說只要請哥哥到班上看一下妹妹,妹妹情緒就會穩定下來。因為跟著哥哥一起,妹妹念幼兒園時各階段也都很順利。
爸爸媽媽吵架時,coco妹妹也常常扮演公正第三者的角色。有個周末爸媽還在冷戰,爸爸想去山上走走。妹妹跑進房間跟媽媽說:『媽媽,爸爸問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出去玩?』我說:『我不去,除非他跟我說對不起。』妹妹想了一下就跟我說:『我覺得,你也要跟爸爸說說對不起,因為你也有不對啊。』
coco妹妹還有個特色,她一開口便散發出獨特氣質,讓人不被吸引也難。她講起話來非常溫柔、聲調軟軟甜甜,好聽極了。她還有個超級愛撒嬌的個性,看到喜歡的人,總是乖乖地跟前跟後。又像隻小無尾熊,總喜歡討抱抱。
coco的個性沉穩,很少失控地大哭大鬧,平常也都說好聽的話。阿媽常常說,coco是口吐蓮花。因此認識coco的人,沒有不喜歡她的。好多次,coco才睡醒剛張開雙眼,看到媽媽的第一句話就說:『媽媽,妳好漂亮,你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人。』
又有時,我稍微打扮一下,她會跑過來我身邊說:『媽媽,你今天穿這件裙子很美麗喔。』有一次,我早上起床覺得不舒服,coco跟我說:『媽媽,你今天載我去上學後,就不要上班了。』我回答:『不行,我很多事情要處理。』coco說:『那你到公司後記得要穿一件外套,倒一杯水喝喔。』
還有一次我接她下課,她一看到我就馬上跟我說:『媽媽,我的冰雪奇緣的書借給同學看,可是被她撕掉一頁了。』我心想那是她最愛的一本書,問她:『那你有哭嗎?是不是很捨不得?』她回我:『我沒有有哭啊。這有什麼好哭的,破掉的地方拿膠帶黏起來就好了,同學不是故意的。』
有次她告訴我:『媽媽我很喜歡幫老師做事情,老師常常鼓勵我,說她叫我做什麼事情我都會乖乖做。』我問她:『那你這樣開心嗎?』她回我:『我很開心呀。』
coco跟很多小女生一樣很愛漂亮。她常常跟在我身邊,一起整理我的衣服、髮飾、項鍊等飾品。每樣她都會拿在手上仔細觀看或忍不住試穿試戴,一付愛不釋手的樣子。我們倆還常常一起擦指甲油(無毒),每每看她擦完指甲油那樣自我陶醉的模樣,我總是忍俊不住。
有時,她會跑去翻我的衣櫃,拿起我的洋裝來穿,然後跟我說:『媽媽,你可以送我這件漂亮的裙子嗎?』我看她穿上我衣服那個滑稽的樣子實在可愛有趣,然後我會跟她說:『可以啊,你長大以後,媽媽的東西,只要你喜歡的,通通都送給你。』
自此以後,我很多衣服都一件一件整理起來也不丟掉了,腦中一邊幻想著女兒長大以後穿上我的衣服的樣子。
我愛我的女兒,她像我的專屬天使。當我激動時,穩定我的情緒。當我低落時,提振我的心情。她是我的動力,她總是說要幫媽媽打氣。每當她說愛我,我的世界就亮了起來。我常常幻想,有一天當我老了,我女兒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逛街看電影,一起吃頓飯。
我也幻想,有一天,她帶一個男生回來,跟我介紹:『這是我的男朋友。』我一定會很開心,也會很疼愛她喜歡的男生。我也常常想,我是怎樣的福氣,才會生出這樣一個美麗溫柔的女兒。我願意一直這樣陪伴著她,為她披荊斬棘,一起迎向她人生的每個篇章。
每一晚,我都會緊緊抱著女兒,把臉埋入她的頭髮之間,聞著她的氣味,跟她說:『寶貝,你好軟好香,媽媽好愛好愛你。』女兒也總是緊緊回抱著我,撒嬌地說:『媽咪,我也好愛你。』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我的女兒陳星彤搭著豪華舒適的A-380飛機,飛回了她原本的天堂之家。她來到這個世界上,住了四年八個月又十九天。她短暫的停留,不是遺憾,而是喚醒,她的存在是超越宇宙所能存在的永恆,是我靈魂自輪迴以來,所遇最美好的緣分。
二0一七年十月十二日,徹底心碎的我在遙遠又陌生的科威特機場,聽到腦海裡有個聲音說:『現在,你深吸一口氣,她會回到你身體裡。』
coco:我的女兒,我們靈魂不論在哪,都不曾孤獨。
我們緊密相連,你知道我有多愛你,如同我知道你有多愛我。
我乞求我們皆能夠心靈平靜,接受此段生命的安排。
在時間的長河裡,總有一天我們會相聚重逢,而我們卻不曾真正分離。
我們的歐遊小記
我們回來以後,這段旅程仍然不時在我腦海裡反覆出現。
似真、似假,如夢、如幻。人生亦如是,你亦如是,我亦如是。
2017/10/9-2017/10/21
這十三天的歐洲行程, 媽媽與女兒,朝夕相處著。媽媽的目光總是緊緊追隨著開心跑跳的女兒。女兒天性單純自由,常常看到感興趣的就被吸引過去。好幾次,媽媽發現女兒又獨自走遠,嚇得追上去後才發現女兒根本不覺害怕。只好規定女兒,不論到哪裡,都要緊緊牽著大人的手。
這次出門,媽媽特地揹著稍有重量的數位類單相機,打定主意要替女兒在美麗的歐洲各處留下珍貴紀錄。女兒每晚最開心地,就是挑選她隔天要穿的衣服。有時洋裝搭配靴子的俏麗風、有時牛仔褲配球鞋的運動風,每件衣服,都是女兒在出發前,一件一件準備起來的。
但這些天的氣溫偏低,尤其是瑞士高山小鎮策馬特和格林德瓦更是特別地冷。只要在室外,女兒全身被包得緊緊的像隻可愛小熊,無奈最後所有照片,都只看到這兩件外套輪流亮相。媽媽心想:「好險出發前有多買一件新的外套。」
這次的行程是由媽媽的妹妹(女兒的小阿姨)一手安排。媽媽很期待能夠帶著女兒,跟家人們一起徜徉歐洲山光湖色之中、坐火車登阿爾卑斯山賞冰河、還能遊覽中古小鎮、看美麗的古堡。先生和兒子因為要上班、上課無法同行。雖然有點缺憾,但一家人總有機會再來一趟甚至好幾趟歐洲啊。
自助旅遊的關係,每天要走很多的路。女兒很乖,大多不喊累,總是很努力跟上安排的行程。但是每到下午,女兒腳步還是慢慢緩了,媽媽總是問她:「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一下?」或舅舅就會幫忙抱著女兒走一段。有幾次母女倆連同阿嬤三人,就坐在咖啡廳的露天坐位休息,看著人來人往。然後再到附近街道的小店隨意晃晃。輕鬆悠哉地度過了幾個下午。
每天午餐時,固定是跟台灣的家人們視訊聯繫的時間。這時間剛好哥哥放學回家、或正在吃晚餐。離開爸爸與哥哥一段時間的女兒,嘴裡沒說可是心理特別想他們。那天,剛好前一晚在慕尼黑的一間超市,買到哥哥的變形金剛玩具。
視訊一開,妹妹便迫不急待的跟哥哥說:「哥哥,你猜我們買什麼禮物給你啊?」不等哥哥回答,妹妹就很興奮地說:「是 變 形 金 剛 喔!」兄妹倆都開心的叫著。女兒跟阿公視訊時,還很驕傲地跟阿公說:「阿公,我在歐洲喔!這裡很好玩,還有你愛喝的比魯喔,下次我會帶你來。」
女兒也一直記得,出發前阿公跟她要求的禮物。女兒提醒媽媽好多次,要跟媽媽借錢,在機場買Whisky送給阿公。
媽媽和女兒,每天晚上,擠在一張床上。女兒總是玩得累到一碰到枕頭就睡著,帶著微微鼾聲的臉上那抹微笑,讓媽媽感覺幸福。早上醒來,眼睛一睜開,媽媽與女兒都忍不住開心地笑著,又是個擁有陽光與彼此的好日子。
我的寶貝
媽媽擁著你帶你飛去你要去的地方
不管你在哪裡聽媽媽話要好好休息
你沒道別因為總有天我們會再見面
我的靈魂若不記得自己但會記得你
第二部
愛別離苦
凡所有愛,終有離別;而死別,是世上最絕望的離別。
回到目錄我的故事
我常常觀察著,有人一眼看上去,就算不笑也是散發出活的幸福且生活平順的氣息。有的人,即使他笑著,你也能感覺他並不真的快樂。
每個人,都是個故事。
年輕的時候,不知天高地厚,總喜歡隨意與人攀談。
現在,經歷那些苦與痛,滿身傷痕尚未平復,卻總害怕有人(認識的人或陌
生人)與我交談。我不喜歡說我的故事。沒有人能接受這樣的故事,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一輩子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只是我的一輩子那麼短。我女兒死的那天,我也跟著死了。
現在的我,是假的我。
假的我能說話、能吃飯、能笑,但都是假的。
我不只失去我的小孩,也失去了曾經勾勒的未來。
想念一個永遠也見不到面的人,真的很苦,苦到讓人對生命只剩絕望。
天下父母,都說願意為了小孩,失去自己性命。
我不會懷疑他們那顆毫無保留,愛小孩的決心。
但偏偏,當你找不到那個至高無上的力量,當用你的生命去換取他的生命不是ㄧ個選項。
任由你哭你痛,你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生命流逝。
這是做為母親,最大的悲痛,被迫放開小孩的手,被迫獨自活下去。
生命向來荒謬無理。不用去抗爭了。
唯一稱的上公平的是,這條路上,每個人都是朝同一個方向而去。
我的孩子,她睡著了。不論她起來身在何處,永遠是我的孩子。
只要我活下去,她也活下去。
她活在我的腦海裡、記憶裡、話語裡、文章裡。
她沒有一分一秒離我遠去。
我不問別人的故事,除非她自己願意。-----------三毛 《萬水千山走遍》
天下父母都都知道,不管孩子多大了、去哪裡了,我們會把孩子永遠放在心上。這種無時無刻牽掛著孩子的心情,我也一樣。不管我女兒在哪裡,我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給她。
花園
二0一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是個涼爽宜人的好天氣。但許久沒見到太陽,人感覺有點恍惚。
小鎮的小街上,我們把車隨意停在店門口。
然後並肩走進位於轉角這間可愛的小花店。
穿圍裙的老闆娘積極招呼著我們:『你好,買花嗎? 送誰呢?』
我回:『送女孩子的。』
老闆娘接著又問:『多大的女孩呢?是慶祝生日嗎?』
必須停止這個對話了。(很抱歉)
我轉過身,駐足在各種花前仔細觀察。
這間花店雖然不大,但花種還不少。
我:『老闆娘,我想要這個粉紅色玫瑰。』
老闆娘:『可以啊,幫你包裝十二朵花束好嗎?』
我:『好的,謝謝你。』
老闆娘數著十二朵花,然後細心又俐落地包裝著。
那是一束非常美麗的花, 滿天星浪漫簇擁著嬌艷動人的玫瑰,
粉嫩的包裝紙帶點稚氣,最後繫上優雅的緞帶蝴蝶結。
我不禁想像著那女孩子親手收到這麼漂亮的一束花時,
或許會驚喜而開心的放聲大叫,也或許羞澀又滿足的淺淺一笑,
不論怎樣,她的笑容,就是我的天堂。
突然,我感覺到左手被身旁的先生用力緊握一下。
再也忍不住,思念似眼淚,滿而溢,奪眶而出。
這是爸爸和媽媽第一次買那麼漂亮的花送給妳。
我們的寶貝女兒,爸爸媽媽真得好想妳。
*12朵玫瑰的花語是:日日對對方的思念,心心相印
心死
我不會死,世上還有我愛的人跟愛我的人。 只是每天過得如此絕望。如同死去。
釋放
當你悲傷時 心揪緊的痛 喉頭噎住 無法呼吸 眼淚是唯一出口
活著
活著,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有天,你會感謝你還在呼吸, 你愛的人還在呼吸。
跟屁蟲
一個人開車上下班、一個人搭電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洗澡,
我的小小跟屁蟲,我好想你。
如果
如果可以,我什麼事情都不想做,只想每分每秒思念你。
空
我的腦與身體勉強正常的活在人的世界裏, 我常常不在, 去修補我的心, 它碎成很多塊了。
離開
我望著她,她不是妳
我知道,妳已不在這個軀殼裡
問安寶貝
抹開霧氣
我看到你
早安寶貝
午安寶貝
晚安寶貝
而你靜默
不笑不語
你在我心上
這不是你的長眠地,只是方便他們想念你可以來看望你的地方,
因為你那麼自由自在,因為你在天上,因為你在我心上。
夢
你不在時,如在夢裡虛幻
夢裡有你,我活在真實裡
每一天
我一如往常的過著日子。
我醒來、刷牙、開車、上班、吃飯、洗澡、看書、睡覺、半夜起來。
每一天,我醒來,想你。
每一天,我刷牙,想你。
每一天,我開車,想你。
每一天,我上班,想你。
每一天,我吃飯,想你。
每一天,我洗澡,想你。
每一天,我看書,想你。
每一天,我睡覺,想你。
每一天,半夜起來,想你。
怎麼可能?我能一如往常的過日子?
無法痊癒
傷口每分每秒在流血,到死方休。
第三部
生命答案
我曾經瘋狂尋找過一個答案。最後,我也只能挫敗地說:生命問題,向來沒有答案。
回到目錄自責悔恨
後來,我有種想法,我們就像是困在迷宮裡的老鼠,即使隨便一條路彎出去就是另九條出路。我們卻像是被餵了迷藥,一步步地走向那唯一的一條不歸路。
妹妹為什麼剛好這天在飛機上發病?若在台灣時就發病,還有一線生機。
若妹妹有發燒、若杜拜醫生檢查出妹妹異常,不讓妹妹上機。
若我沒有帶妹妹出國。
有太多問題、太多後悔,還是沒有答案。
在杜拜機場,明明我可以堅持不讓女兒上飛機的,我卻沒有。
即便在台灣時,即使任何人包括女兒自己也看〈感覺〉不出來的異常,我應該要看〈感覺〉得出來,因為我是她的媽媽。
我卻任由這樣一個又一個機會流逝。
難道真是我親手帶著女兒一步步走向盡頭?
我願意用我的生命來維護的生命已經無法挽回。
而我剩餘的生命,將足夠拿來悔恨。
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清晨七點多。慕尼黑‧德國。
她躺在飯店的床上,半夢半醒之間,隨手拿起手機來看,有好幾通未接來電,而且顯示是由二姊打過來的嗎?她突然清醒過來,一邊搖醒身邊的先生。正常來說,這個時間點,包括媽媽、二姊、三姊、弟弟和外甥女coco應該都正在杜拜飛往德國的班機上。若按照表定時間,過幾小時後,他們就會抵達慕尼黑了。一股不安從心底浮起,難道是什麼狀況發生嗎?怎麼會有二姊從飛機上打來的電話?
她焦急著回電,但是電話都撥不通了。
手機還拿在手上,她不知怎麼辦。又看到阿聯酋航空發出的電子信件。急忙點開來看,是航空公司發給訂票人的通知,說明此班機目前改降在科威特機場,且飛抵慕尼黑的時間延遲未定。
她決定直接撥電話到阿聯酋航空公司。阿聯酋航空告知,目前班機因醫療緊急事件,迫降在科威特機場,還在等待進一步消息。她心急繼續追問機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航空公司僅回應,無法告知任何細節。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三點。台灣。
爸爸帶著兒子剛剛看完電影。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混亂又焦急的聲音說:『我們在飛機上,妹妹在急救,你快點跟她說話、跟她加油……』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五點。台灣。
阿公坐在客廳,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打開剛剛買回來的便當。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阿媽哭泣的聲音:『我現在要跟你講一件事情,你聽了以後一定要撐住……。』
電話掛下,阿公把便當再蓋起來,發現自己不停在流淚。
畢竟,先走的是比較幸福的,入骨相思,也並不是強者,可是,在這徹心的苦,切膚的疼痛裡,我仍是要說——“為了愛的緣故,這永別的苦杯,還是讓我來喝下吧!”—— 三毛 《夢里花落知多少》
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恣意肆虐,滿目瘡痍,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事情發生得太快, 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但這不是電影情節而是真實發生的。
我們搭上飛往德國的班機後,女兒狀況還不錯、精神甚至比我還好。
她告訴我她想看影片,於是我幫她戴上耳機,蓋上毛毯,調整好位置。
我稍微鬆了口氣,也實在累得很了。
我轉頭對正在看影片的她說:『媽媽真得好累,你讓媽媽睡五分鐘好嗎?』
女兒對我微微一笑說:『好。』
我眼睛閉上後幾乎是立刻睡著。但因掛念著女兒,沒幾分鐘後又猛然驚醒。
我往身旁查看女兒。女兒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像攤在椅子上,眼睛焦距也奇怪。
我很緊張對她說:『妹妹,你看著媽媽。』女兒沒有看我。
我又說:『妹妹,你聽到媽媽說話嗎?』女兒也沒有回答我。
我很不安,有種全身血液急速凝固的感覺。
突然,女兒的身體大力抖了一下。然後她把手舉起在空中揮舞,眼睛還是不知道看往哪裡,嘴巴一邊說著:『開飛機,我在開飛機。』接著她又說:『那裏!有一隻貓跑過去。』
我真的嚇壞了。我一把抱起女兒,帶她去找阿媽、阿姨跟舅舅。
我心很慌,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我跟他們說:『我女兒不對了,她一直講奇怪的話,是不是瘋了?』
我覺得自己克制不住地想要發抖。
舅舅接手把女兒抱去,摟她在胸前,低頭跟她說話。然後告訴我:『你不要擔心,妹妹有回我話。』
姊姊也安慰我:『是不是剛剛吃藥的副作用,我小時候也吃錯藥,晚上就夢遊了。』
但他們的安慰起不了太大作用。做媽媽的直覺告訴我,女兒的狀況很不好。
我立刻起身去找空姐,跟她說:『I need medical help. Can you immediately find a doctor for me. My daughter is unconscious now.』
那位空姐馬上跟我走往女兒。我看著她看著女兒那樣憂心忡忡的表情,就知道女兒狀況的確異常。
當時,我媽媽突然想到,有位陳醫師跟我們同班飛機往德國。
於是我不等空姐有所反應,在機艙內,對著所有乘客大喊:『這裡有沒有一個陳醫師,嘉義人?』等了幾秒沒人反應。
我往前一個機艙,繼續用力大喊:『這裡有沒有一個陳醫師,嘉義人?』還是沒人反應。
突然,我看到有一人,背對著我,舉起他的右手。我衝向前問他:『請問你是陳醫師嗎?』他雖然一臉狐疑看向我,但點點頭說:『我是。』
我急忙問他:『現在可以請你過來看一下我女兒嗎?我女兒狀況很不好。』
陳醫師隨即起身跟著我走。但是有一名男性空服員擋著我們。
他告訴我,按照規定,陳醫師必須出示醫師證或任何證明文件,才能讓他協助治療病患。
我轉頭詢問陳醫師是否有帶證件?陳醫師無奈地搖搖頭。
那個空服員看到陳醫師搖頭,更加堅定對我說,這是法律問題,如果他沒有證明文件,那就無法讓他進行醫療協助。
當下我真得沒有多想,做媽媽的勇氣讓我不顧一切對空服員大喊:『我是那個女孩的媽媽。我要求要請他進行醫療協助。未來如果有法律責任問題,我全權負責。』
空服員有點驚呆,只能回答:『好吧,但是你說的話會被記錄下來,你必須要全權負責。』
獲許可後,陳醫師馬上靠近女兒身旁進行檢查。
陸續有幾位空姐拿著醫護箱過來協助照料。
很快又有另外一位外國籍的女醫師加入急救。
我看著眼前畫面,女兒平躺在椅子上。大家手忙腳亂,脫衣服,注射,場面一片混亂。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而且女兒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事情。但我一定要努力不能放棄,我又起身去找空服員。
我拜託他,女兒一定要去醫院,請他安排讓飛機立刻返航或降落在最近的機場。
空服員回答,按照規定,必須要由醫師做出如此決定。
我們一起去找那位外國籍的女醫師,我跟醫師說:『請你告訴他,我女兒的狀況危急,飛機必須立刻降落。』
那位女醫師,沒有任何遲疑,面色凝重的跟著說一次:『病人狀況危急,飛機必須要立刻降落。』
空服員聽了之後,沒有絲毫遲疑或第二個問題,轉身就去處理。
我很想緊緊抱住女兒,但我無法靠近她。許多人都在她身旁努力。
我僅能抓著女兒的雙腳不停親吻給她力量,可是我感覺她的腳底非常冰冷。
姊姊弟弟都安慰我:『沒事,coco不可能有事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很想抱持一樣的信心,但一股巨大恐懼與無助快要把我淹沒。
我起身走向陳醫師問他:『請你告訴我,我女兒現在什麼狀況?』
陳醫師看著我,眼眶慢慢轉紅,緩慢但直接了當地說:『你女兒已經沒有心跳了,他們正在做CPR。』
聽完,我武裝起來的堅強,瞬間被擊垮,全身幾乎要癱軟。我對著我媽媽崩潰大喊:『媽媽,怎麼會這樣,coco沒有心跳了。』
我癱跪在地上,用力以頭撞地。
我心碎了,我心好痛,我恨不得手裡有把刀,往自己胸口刺進去。
但我不允許自己浪費時間在哭泣,我馬上再站起來,大家都還在努力,我也絕對不放棄。
我跟姊姊說:『你幫忙想辦法聯絡她的爸爸,讓她爸爸跟她講話。』
姐姐跟一個協助的空姐,努力一番,電話總算接通。
我們把手機放在女兒耳朵旁邊,讓她爸爸和哥哥跟她講話。
我不敢想她爸爸現在是什麼心情,但是女兒需要他,我也必須讓他知道狀況。
我看著空姐兩人一組接替幫女兒進行CPR。每組大約持續進行10分鐘,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不知換了幾輪。每一次CPR完,機器都會回報狀況。我每次都屏息等待奇蹟出現,每次希望都再度落空。
也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間,機上傳來機長的廣播通知,飛機準備降落。此時空姐要求我們也都必須回到坐位上。
但還在幫女兒進行CPR的空姐直接轉頭,對前來通知的那名空姐說:『沒關係,讓我們繼續。』
這段時間包括一直到飛機落地後,我看到空姐一直在替女兒CPR沒有停止。
我很感激她們不願放棄,我也一直在等待奇蹟發生,我也沒有放棄,但我知道,在機上時間越久,希望會越來越渺茫,我們已經落地,必須要立刻送女兒去醫院,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但落地後,我們馬上被帶到飛機外,空橋搭起來的一個密閉空間。
見不到女兒讓我快要發狂,我尖叫大哭,我弟弟用力抱著我將我壓制住。
一個空服員過來告訴我們,因狀況緊急,等下會有醫生直接上機來看女兒。
我雙腳跪著,頭點地,嘴裡不停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姊姊也跟我一起跪下,一起念著佛號。我們一秒也沒停過,不知念了多久,一位年輕中東裔醫生走過來,臉上面無表情到幾乎是冷酷地對著我說出從此毀滅我人生的話:『很抱歉,你的女兒已經離開了。』怎麼可能?我真的無法接受,我一直拜託他們,再把我女兒送去醫院。
醫生什麼都沒多說,沒有感情到像是念台詞一樣要我節哀然後頭也不回轉身就走了。我很想破口大罵,你真的有盡力嗎?你憑什麼說我女兒沒救了?我真得好恨,為什麼可以這樣輕易判定一個人的生死?我整個人像空了,我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動,眼睛睜不開,眼淚控制不住的流,。
心中只想著我女兒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們在度回到機艙內後,我已經沒有看到女兒。他們告訴我,會把女兒送去醫院。要我們收拾機上行李,跟著女兒一起下去。但是按照當地法律,醫療緊急狀況,只有我能夠陪同女兒下機。也不知是阿聯酋協助交涉還是怎樣了,幾分鐘過後,就說我們一行四人都可以一起下機。我們四人帶上隨身行李,難過痛苦又無奈地走下這架EK-49航班。那是我們人生中最黑暗無助的時刻。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科威特國際機場。
後來才知道,落地的國家是科威特,迫降的機場是科威特國際機場。
在航站入口,有一位穿著阿聯酋航空的地勤先生(Mr. Jallad)等著我們。中東面孔,身材高大,年紀約莫四十來歲。他的英文、阿拉伯文都很流利。在科威特兩天,除了中華民國駐科威處代表處的李先生外,Mr. Jallad幾乎全程陪著我們,協助我們所有流程與翻譯。
Mr. Jallad拿到我們護照後,趕去辦理我們的入境簽證。
我們被帶往機場裡的警局等待。我一直問他們我女兒到底在哪裡?我一直拜託他們,請帶我女兒去城市裡最大的醫院。我還抱著一線希望。
警察搬了張椅子要我坐下,他們眼神都充滿同情,甚至幾位輪流過來跟我說話,對我說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說女兒完成使命現在是去當天使了。
『為什麼每個人都說我女兒去當天使了?』
『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讓我看她?』
『為什麼不下飛機後直接帶她去醫院?』
我也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後來,他們帶我們去機場警局對面的一間醫務室。說要帶我去看女兒了。這時我內心是開心多於難過害怕的。但是我媽媽在耳邊告訴我,她說等下看到女兒絕對不要哭,不能流眼淚,要讓她好好的跟著菩薩走。
於是我更急迫著要見到她,我不願相信大家說得,我女兒不會這樣輕易就離開我。
我走進去房間,看到屏風圍起,先確認:『我女兒是在裡面嗎?』他們點了點頭。我推開屏風,眼前只有一張靠著牆壁的病床。
病床上,紫色的毛毯包著的那個小小人兒,會是我女兒嗎?
我打開毛毯,裡面還有一塊白布。我掀開白布,看到了女兒。
女兒的容顏一如往常地美麗,只是膚色比平常更白。
她美麗的大眼睛微微張開著,但是看不到媽媽了。
她的嘴唇好像凍著般是紫色的,而嘴角上揚好似微笑。
我低頭輕輕吻上她的唇,感覺跟平常一樣是軟軟溫溫的。
妹妹的身上還香香的。
我在她耳邊跟她說:『妹妹,你聽媽媽的話,你一直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會帶著妳,妳要乖乖跟著他走。』
阿媽、阿姨、舅舅都輪流跟她說話。
我好想一直陪伴在女兒身邊,但是他們要求我們必須出去了。
我無力的坐在醫院外的椅子上。
我總算看到女兒了。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幾小時前還那樣依偎在我身邊的女兒,現在怎麼就不一樣了。可是無論怎樣,都是我想緊緊擁住的女兒。
有兩個中東女人走過來,其中一個竟直接環抱住我,對我說要堅強,說她能體會我的感受,她在三個月前也失去了她的小孩。
我默默地流淚感受這陌生國度的陌生人們給我的溫暖。
我跟姐姐說我要打電話給我先生。
接通電話後,我們都泣不成聲,我跟先生道歉:『我對不起你,我沒有把女兒照顧好。』先生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你自己照顧好,把媽媽照顧好,然後把女兒帶回來。』我當時真的好希望他在我們身邊。我實在不知道怎樣面對這一切。
返家之路
這時來了一位中華民國駐科威處代表處的李先生,他說是阿聯酋航空通知,特地過來協助我們的。〈我們都蠻驚訝阿聯酋航空能正確通知到中華民國而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駐外代表處。〉
李先生是一個溫和儒雅的人,他一來就安慰我們,他本身是信奉回教( 伊斯蘭教 ),回教說未滿十二歲的小孩離開,都是回到天堂去當天使了。李先生說女兒已完成人世的功課,要我要放寬心讓她回家。
然後Mr. Jallad也跟著出現,說我們的簽證都辦好了,可以入境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兩點半。科威特市某醫院。
Mr. Jallad開車載我們進到科威特市區,坐在車上,我們都說不出話來,更毫無心思觀賞這個遙遠陌生的波斯灣城市的風景。我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我不知道現在什麼時間,也不在意時間。我心中只想著只是女兒。想著這幾個小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這一切這樣不切實際,難道我是在夢中?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我們停在一間醫院後門,跟醫生只能隔著小窗戶對話。我打起精神,把從台北上機到剛剛所發生的事情,一字一句的說給她聽。我仔細描述女兒的症狀、反應、包括所有服過的藥物都拿出來讓醫生看。
醫生交給我一個袋子,裝著妹妹手上戴的佛珠,除了她自己的,還有我的、阿媽的,舅舅的,阿姨的,在飛機上急救時通通幫她帶上了。但是為何?這些法器佛力加持也救不了你的性命?又為何?佛祖不答應讓我人生已過一半的生命換取你才正要開始的生命?
我很想再見女兒一面,但是Mr. Jallad說目前法醫在檢查妹妹的狀況。
外面氣溫非常炎熱,但這房間裡溫度很低,在這個如同會客室般大小的的空間裡,我環顧著四週,姐姐一直在旁邊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我。媽媽一臉疲憊坐在對面。弟弟落寞地站著。又看到代表處李先生,航空公司代表不停連繫交涉,協助我們。本來應該是一場開心的旅遊,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慢慢意識到我不是在夢裡,真的發生了天大的事情,我女兒沒有了,我要怎樣活下去?
代表處李先生帶我們先去飯店等消息,我不願意離開她,但是不論我怎樣不捨,我正體會到一個殘忍的事實:生與死已經將我和女兒分隔。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Ibis飯店。 科威特
李先生委婉告之:當地機關的工作效率並不好,加上回教國家,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會做禮拜。他們也很希望能早點讓女兒回國,但是也很擔心因為冗長流程和效率不佳的關係會拖延到不少時間,也讓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才放下行李,姊姊就跟李先生和Mr. Jallad一起離開去處理女兒的事情了。到了晚上,姐姐才回來。她說跑了幾個單位,都可以感受到,辦事人員很認真協助處理女兒的事情,甚至主動地跟姐姐表達哀悼之意。這裡的人對待女兒那樣尊重的態度,讓她非常感動。
在飯店裡,我像被吸走靈魂的軀體。除了痛苦外無法感覺外在。
當時媽媽看我不吃不喝,硬是放了顆葡萄在我嘴裡。我咬下葡萄,非常的甜,馬上反射性吐出來說:『媽媽,你不要再給我吃了,我的心這麼苦,怎麼能吃這麼甜的東西? 』
我問我媽媽:『為什麼其他人很多都是要死卻死不了,我女兒本來好好的就突然死了?』
那是一種世界毀滅的崩裂感。我腦中想不起其他人事物。
我不停想:我活不下去了、我這輩子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眼睛閉上累到快睡著又趕快睜開。我告訴自己:『女兒眼睛閉上就再也沒睜開眼睛了,我憑什麼能睡覺?』
我爬起來開始寫,我真的不知道女兒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事情演變的太快太突然,我要把女兒從上機一開始所有發生過程全部紀錄下來。我一直寫一直寫,剛好寫到杜拜飛台北,飛機降落前完成。
現在我不敢回頭看自己寫的內容。裡面太多情緒讓人崩潰。
其實我就算不看,妹妹身體不舒服、急救過程、一切的一切還是一直在我腦海裡重演。
我心裡只要一想到,妹妹身體不適還是乖乖的跟著我們去這去那,還是跟我說要買變形金剛給哥哥,妹妹跟我要水喝。我只要想到跟她相處的那點點滴滴,她獨自面臨著生死關頭,我像旁人置身事外。我只要想到,妹妹一步步邁向死亡可是我絲毫沒有察覺,我真的很痛苦。
我也好捨不得女兒獨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國度、陌生的醫院裡。
她是不是很冷?她是不是很孤獨?她是不是很害怕?
我好希望陪著她,不管她在哪裡,她要去哪裡。我希望我都能陪著她。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Ibis飯店。科威特
隔天一早,Mr. Jallad七點就去警察局幫忙排隊,李先生八點來接姊姊前去會合。
一直忙到下午,姊姊才回來一下子,告訴我們流程大部分已完成,剩下幾個單位,然後他們又離開了。但阿聯酋航空這邊卻只能確認科威特到杜拜的機位,從杜拜回台的班機要繼續等位置。何時能帶著女兒回到台灣還是未定之數。
早上,代表處的牟代表堅持要過來探視我們。牟代表說科威特當地本來就沒多少台灣人,代表處更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大家對相關流程並不了解,加上當地行政效率不高。但是他們一定會盡全力協助我們。言語之中,也是希望我們理解,對回台時間不要有高度期待。
牟代表特別安慰我讓我不要自責,他提到依當時的狀況來分析,因為我們在杜拜轉機時間不長,不可能因肚子痛、嘔吐等一般症狀就決定進杜拜就醫,況且我們進杜拜還會有簽證問題。代表說德國是全世界醫療最先進的國家,大家都會想,先把妹妹到到德國再就醫仔細檢查的。
牟代表講的,或許就是當時我們所想的。我多希望女兒只是一般感冒腸胃炎,這只是旅遊中一段小插曲。但是孩子因此失去生命了,身為媽媽,我難逃內心的折磨。我真的很後悔,我不該讓女兒上往德國的飛機,甚至我根本不該帶她去歐洲。
我曾經問Mr. Jallad一個問題:『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Mr. Jallad說:『我認為,你女兒根本就不應該上EK49。你們應該回到杜拜機場醫院去問醫生,為何讓你女兒上飛機。』
李先生也說:『杜拜醫療中心為什麼會讓妹妹上飛機?醫生是否有疏失?不是要追究責任,但生命可貴,或許你們回國後該進行調查,或跨海訴訟。』
即便到現在,我還是認為我就是那個該負起最大責任的人。
即使杜拜醫生說我女兒可以上飛機,如果我不帶女兒上飛機,那後來病情變化時,我們就有機會直接去醫院接受治療。女兒的生命掌握在我手上。我就是那個該負起責任的人,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但是,我也完全理解李先生的意思。我比任何人也無法接受女兒這樣突然離世。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台灣。
台灣所有事情都是大姊在處理,最緊急是聯繫報關行,準備所有相關文件,讓女兒能順利回台。包括與葬儀社接洽,處理女兒接機回家,配合檢察官、法醫、警察進行女兒必須的相驗流程等。
大姊打電話過來說,雖然不用馬上做決定,但是要我跟先生能夠想一想,回台後是否要帶女兒直接去殯儀館?
我沒想過,這輩子我還無法替女兒選擇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無法幫她選男朋友、選未來的丈夫、選婚紗、選結婚場地……
現在竟然,要我幫她決定的,已是身後之事。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科威特。
晚上七點多,二姊回來告知,所有事情都已處理妥當。我們和女兒會一起搭上當晚十點的班機去杜拜,再接上凌晨三點的班機回台灣。
我們從台灣帶著的行李根本沒有打開過,就直接拉著行李匆匆離開此地了。代表處李先生和外貿協會周先生一同送我們到科威特機場。
到了機場櫃檯,非上班時間並且已經換下制服的Mr. Jallad,和他的同事在那邊等待我們。
Mr. Jallad紅著眼眶,對我說他很抱歉,因為時間的關係,不能再讓我看到女兒。但是,今天下午他是全程看著女兒入殮封棺的。我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的淚水也奪眶而出。弟弟拿出準備好的歐元現金袋交給Mr. Jallad感謝他私人代墊喪葬費用,同時也請他清點金額。Mr. Jallad卻大手一揮手說,不需要點了,你女兒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對待我們那樣真摯且毫無保留,如同已經認識很久的好朋友甚至家人。我們內心對他充滿感激,如果沒有他這樣奔波聯繫,我們無法那樣順利帶著女兒離開科威特。
代表處李先生也一路送我們到入關處。我們只能深深的向他們鞠躬,表達感謝。若非女兒選擇這裡,我們一輩子也不可能來此到地。也幸好,雖在如此陌生的國度,我們卻得到這麼多的幫助,讓我們特別迅速的帶女兒離開。
這兩天,我們從原本對旅行充滿著期待的喜悅心情,突然掉入痛苦的地獄深淵。所處之地又是一無所知的異域。面對未知的未來,大家的心各自萬般煎熬。我知道每個人都已經處於自己身心壓力極限的臨界點,緊繃的情緒隨時引爆。我無法想像這樣子的時空環境,我還能忍受多久。
真的還好,我們馬上要帶著女兒回家了。整段路程,我持續不吃不睡,嘴巴心裡一直念著:『妹妹,你要乖乖跟著媽媽,媽媽要帶你回家了。』
我心中有很強烈的感覺,從我一踏入科威特機場,妹妹就跟上我們了,她一直乖乖跟在我身邊到杜拜機場然後一直回到台灣。
二0一七年十月十二日。凌晨一點。杜拜機場。
到了杜拜機場,雖然知道醫療中心已經下班。但我還是堅持再去一趟,上一趟來時,是我用貴賓室借的嬰兒推車推著女兒來的。離開的時候,女兒甚至是牽著我的手,一同走路離開的。我憑著記憶跟弟弟一起走著同樣的路線,但女兒已不在身邊,真得情何以堪?
醫療室內還有一位醫生值班,我跟他說明狀況。他馬上把女兒的病歷報告重新印一份出來給我。看過以後他告訴我,當時醫生的醫囑的確是:建議到目的地以後就診,進行進一步的檢查。他說從這份報告數值來看,你女兒離開時生命跡象一切正常,包括體溫、心跳等,所以他們沒有道理不讓我女兒上飛機。
我根本不可能去怪杜拜機場的醫生。這裡的設備如同一間小診所,我怎麼能期待他能夠即時看出女兒狀態得異常?我只是不停的想,為什麼女兒不發燒?若她當時有發燒,就不能上飛機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二日。下午五點。台灣機場。
等著我們歸來的台灣,也籠罩在淒風苦雨中。
回台後,疾病管制局足足問了兩個小時,詳細審閱每份文件。連幾天的新聞頭條,也讓他們很擔心是否有感染性疾病的可能性。但見科威特方開出的證明文件很齊全,女兒總算能出關了。
後來,許多具相關經驗包括任職外交部、地檢署等的家人朋友,對我們可以如此迅速帶著女兒回台,甚至不需當地火化,包括完全沒有外交關係的科威特方不到兩天時間就能出具所有文件。都感覺順利的有點奇怪。
不管怎樣,我都寧願我是牽著女兒的手一起走出機場。
但我帶回的卻是一具棺材,我們永遠失去她了。
妹妹從科威特回台後,我們帶著妹妹先回新竹家裡看過,就一路回到彰化家裡了。
其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陪同我們的葬儀社老闆是這樣暗示我,一般建議就讓妹妹到殯儀館去,但是我跟女兒心意相通,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回阿公阿嬤家,我先生淚流滿面緊握著我的雙手,說他知道coco想回去家裡,他也捨不得coco去殯儀館,不過他保證都會在殯儀館陪著她。
他說:『若coco回到家裡,阿公阿媽年紀大了,天天看著一定很難過身體能承受的了嗎?還有,哥哥年紀那麼小、日常生活也不該受到太大影響。我們心疼女兒但要也為其他人著想。』
我先生講的沒錯,但我想到女兒最後幾天無法回到她最愛的家裡,實在心痛不捨,但我別無選擇跟葬儀社說:『那就聽我先生的,我們等下就直接帶妹妹去殯儀館吧。』剛好這時,大阿姨接到爸爸的電話,爸爸要她跟我說:『不用管任何人說法,一切以子瑜的意見想法為主,子瑜說想怎樣辦就怎樣辦。』
剛好這時,葬儀社回報彰化殯儀館全滿、台中殯儀館也只能放兩天就要轉走。葬儀社老闆問我:『能接受妹妹頭七完就火化嗎?』我問我先生,他說:『我們早日護送她開始下段旅程,妹妹不管去到哪裡,永遠在我們心理。』先生說的正是我想的。葬儀社老闆說:『那好,我們現在就帶妹妹回去家裡吧。』
coco的爸爸、大伯二伯、許多舅舅們、大阿姨下午就到機場等coco了,爸爸和阿姨進去接coco、因為疾管局問了很久,大家都很擔心,但是我跟coco說:『妹妹我們要有耐心、你不要緊張不要害怕、大人的事情大人會處理好。』 我們帶妹妹回到家裡已經晚上十一點,溪湖阿公、高雄阿媽、姑姑姑丈、伯母、舅舅舅媽們、阿姨都在家門口等coco,大家都跟coco說:『妹妹回到家了。』
媽媽帶著你一路從科威特到杜拜回到台灣回到溪湖,媽媽感覺到你都有緊緊跟著,媽媽總算帶你回家了。
緣滅‧緣起
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又說:未知生,焉知死。本來不太親近鬼神之說的我,現在多麼殷切去揭開那宇宙巨大生死之秘。我第一次遇上死亡是我國小六年級時,我的奶奶過世。
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大人小孩都很傷心跟著在跪拜,我看著奶奶的遺像,想了很多超過那年紀會去思考的問題,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思路其實異常澄澈清明,我跟我媽媽說:媽媽,人死有什麼好難過好害怕的?
每個人都是以”我”的概念存在,如果”我”死了,”我”就不存在,既然不存在的東西,就沒有感覺,不會難過不會痛苦。所以人死了不用害怕。但是這個”我”沒有了,會以另一個新的”我”存在,那個新的”我”不記得之前的”我”,重新過生活。所以人死了,根本不用難過。
後來再長大一點,跟許多人一樣,我常常會想人到底從何而來,又要往何而去?即使生活過得平順快樂,也常常想問:人活在這世上到底有何意義?總覺得所擁有的一切,包括親情、愛情等,都是虛假的。追求的東西,都會消逝。尤其是人類所擁有的各種感情(知),都是騙人的。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享樂,把人生拉遠來看,都是其中一個高點或是低點而已。人生在世,真的是一場空,最可怕的是,你投入得愈多後,才發現這樣的一個事實。是否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場最大的騙局?
但大致而言,我總是樂觀看待生活,人都會有情緒起伏的時候,當情緒低潮時,我不允許自己繼續鑽牛角尖下去。
我特別喜歡看《易經》,禍福相倚,天道無吉凶是我常拿來勉勵自己的話。還有《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古聖先賢都比我們還早體悟這種宇宙無常是有常的道理。若說人生處事,我時常以《易經》乾掛《象傳》所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態度,來應付一切萬變。
一直以來,我既不算無神論者、但偶爾也看唯物論哲學家雪萊‧卡根的《令人著迷的生與死》這類著作。雖然我不能算有宗教信仰,但也跟著燒香拜佛,到禪寺點佛前燈、光明燈替自己與家人祈福多年。我對所有宗教都不排斥,甚至羨慕那些內心有信仰的人,總覺得或許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走上修行之路。
我女兒走後,家人之中本來接觸佛教的很多,我也開始親近佛教。三個月內,我們家人居住世界、台灣各地天天念經,迴向給女兒。有計算的念了超過八千部經典、三十萬遍咒語。很多師父都要我們多唸經,說七七四十九天內讓父母唸經給小孩是最好的。
我想,可能是因為唸經時專注在經文上,也能讓過度傷悲的父母轉移一點注意力。然後越念誦越了解經書內容,像潛移默化般,相信產生力量。佛教談生,總說因果,勸人為善,《三世因果經》中有云:“若問前生事,今生受者是;若問後世事,今生做者是。
”或許類似的宿命論早已根深締固在我心裡,從事情發生後,即使在最痛苦的當下或往後,我沒有想去埋怨或怪罪『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要承受這樣的痛苦 』這類的問題。為什麼是我?這是機率問題。所謂機率,在我來看,就是一定程度的命運安排。是生為凡人所抗拒不了的,只能接受。
接受是最困難的,它不是一個時間點突然發生,是要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經年累月,在各種節日發生,在各個曾經共度的地方,在成千上萬次當你悲傷地體會到『已經回不去了』時慢慢發生。這過程真的很痛苦,但我倚賴時間的幫助,還有我那顆不願繼續向下沉淪的心。
做為母親,我必須要無比堅強,我的力量一定會到達她,如果我能做回我自己,如果我能重新返回到這曾經如此疏離的世界,我女兒也會再回來。
《雜阿含經》卷二第五十三經:【佛告婆羅門:「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雜阿含經》卷十二第二九七經:佛陀說因緣即:「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佛陀說人世間生命包含靈魂與肉體兩者是因緣而生,因緣而滅。
所以無我。即使肉體消逝還是會因緣而輪迴。因緣俱足會再現。我去見了幾位師父,包括西藏勘布,說苦之時,我都忍不住一問再問師父:我與女兒會不會再相見?師父跟我說:只要有緣,都會再見。
我天天跪求佛祖與菩薩,保留我和女兒之間的緣分,在時間的長河裡,我永遠期待與我女兒久別重逢的那一天。
幾月來,我們念誦多部經書並把功德迴向給女兒:《佛說阿彌陀經》、《地藏菩薩本願經》、《藥師如來佛本願經》、《金剛經》、《大悲咒》、《班若波羅蜜心經》等。佛經所說眾生死後會依業投胎轉世,進入六道輪迴。或往生西方極樂淨土,或有修為的得道高僧能證得涅槃。
我真的很想知道女兒到哪裡去了?過得好不好?我不知道去哪裡找答案,但我願意繼續誠心念經禮佛,修福積德,我也向菩薩祈願,我願將我的福分永生永世分給女兒,盼望她每一輩子福壽安康。
生與死本是自然界的循環。所以《班若波羅蜜心經》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天天都有小孩出生,天天也都有人死亡。但是多數人包括我自己從來也沒想過,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這就是無常。這是女兒帶給我們的功課。
《西藏生死書》中說西藏諺語明天和來世哪個不知誰會先到 。很多西藏高僧每晚都認為今晚睡著明天就醒不來了 。平常的修練也是觀想自己死亡過程,那麼等到那時刻來臨,就能順利以中陰之身而聞教得渡。這是藏傳佛教的特殊法門,修行自己,準備死亡,迎接來世。
但在索甲仁波切的解說之下 ,並不如想像中閉晦艱澀。一般人的一生都在為各種情狀而作準備,但是從來沒有為死亡做過準備 ,不是因為害怕而逃避去想,就是認為死沒什麼大不了把他看得太過輕率, 等到真的接近或面臨死亡時、才開始因不了解死亡而感到巨大恐懼與害怕。
人每天都在往死亡之路邁進,時常與你的心或你的信仰說話,若心無愧、無欲,則身心平靜。死亡是每個人都必須自己面對的路。不論我多麼想陪伴女兒、甚至代替女兒,她還是自己走上那條路了。但是我知道女兒並不害怕,她在媽媽身旁,只是想睡覺,然後睡著了。
她無愧、無欲,已身心平
通靈
你相信人有靈魂嗎?如果有,靈魂能夠脫離肉體存在嗎?靈魂是否永生不朽?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其著作《斐多篇》裡就提到靈魂不朽的觀點,他的老師蘇格拉底被判了死刑,在喝下毒酒之前,還能跟他的朋友”斐多”談話一整天,最後從容赴義,因為他認為死亡才能讓靈魂超越肉體達到永生。
在《自辨篇》裡,死亡對蘇格拉底來說,『並非只是純然的長眠不省,而是由此岸世界到彼岸世界。』基督教則是認為所有人在死後,靈魂會離開肉體受到上帝的審判,從而決定會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西方哲學與宗教普遍都相信死後靈魂即解脫會永恆存在,這是與佛教思想中,靈魂會因業力而輪迴,不一樣的地方。但,生死議題向來沒有什麼標準答案。只是,對於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而言,將會是我,即便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要去探究與追尋的人生課題。
也許直到我眼睛閉上的那刻,才能明瞭,才願意放下。
我的內在世界,像一個建構完整的積木城堡,突然之間被頑皮的小孩給推倒,硬生瓦解。人生走在半路上,回頭看曾經那個我,已經習慣忙碌追求一切顯於外的物質名聲,快樂總是那樣隨手可得,卻也像海市蜃樓一樣虛幻。如今我流著眼淚,離群索居感受著的,卻是如此真實的苦痛滋味。
我捧著散落一地的積木,不想再隨著眾人,盲目地築起高樓。我笑不代表真得快樂,我哭是真的好痛苦,我忍不住。對我來說,惟有反求諸己,回歸心靈,才能找到嚮往地片刻平靜。那不笑不哭的片刻平靜。
從那時候開始,我把自己與對外的連接封閉起來,停用臉書,也暫時不與朋友連繫。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迅速地、不留痕跡地消失在你原本所認知的朋友圈。關心你的朋友不見得是你臉書公開按讚的那些朋友。私下留訊的語言,雖然簡單但我都能感受到傳遞過來的溫度。不聯繫、不回覆是我真的不知該用什麼的態度面對不變的你們,當我已不是我。
我開始對於一些“靈性提升”、”靈魂療癒”等的靈修議題感覺興趣。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心靈占卜課程,它所描述的內容是『我透過幫助人們解決心裡煩惱與迷惘,帶你看見問題的核心,心靈占卜的重點不在預測而在「覺知」,幫助你認出你在這個時候無法認出或不願意去承認的事實。一個新的理解、一扇轉化之門,沒有任何判斷或比較,是一個喚醒!』
那天下午,我跟這位占卜師約在咖啡廳見面。她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坐下來後她拿出一副塔羅牌,問我:『想問什麼問題嗎?』我點點頭說:『我很想念一個人。我想知道她在哪裡?她過得好不好?』占卜師一聽就說:『所以你想尋人?我沒有遇過這樣的問題,塔羅無法幫忙尋人喔。』然後,她笑了笑又說:『你可能要通靈了。』
她還是讓我抽了三張牌,看看牌中有什麼解釋。一張是一個倒吊在樹上的人,是塔羅牌的<吊人>牌;一張是一個小丑站在懸崖邊感覺已經搖搖欲墜,是塔羅牌的<傻子>牌;一張是一尊大佛頭拼圖為底,一隻手即將放上最後一塊拼圖,是塔羅牌的<完成>牌。
她指著”傻子牌”說:『對方應該是一個個性很天真,常常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但總是自由自在的人;這種人雖然前方遇到危險,還是會勇往直前。』
然後手比著吊人牌:『這張牌是代表一種犧牲的精神,你們的關係可能是他在犧牲奉獻而且不求回報的付出。而且他應該是故意消失的,所以短期內你可能找不到他。這段時間他必須獨處,讓自己的心靈沉澱進行精神層次的修練。』
最後她說”完成牌”:『你看,這是拼圖最後一塊,拼上後,這幅拼圖就已完成。這時就是說你必須要放下了,準備迎接新的事物來臨。』
回家以後,我左思右想,心中並不否認今天聽到的這些占卜內容,甚至覺得有百分之八十的描述,蠻吻合事實。不過,總覺得好像被觸碰到什麼,但是又太表面。每日每夜,我心中有許許多多個問題,好想問女兒。我真的很想她。
我腦中突然出現今天那位占卜師玩笑說出來的「通靈」兩字,我開始上網尋找資料。
生死學的議題,除了哲學、宗教、科學、精神、心理學等層面的解讀以外。還有一種流傳於世界各地民間的顯學,英文叫做“medium”,中文是“通靈”。能夠進行“通靈”之術的人,稱為“靈媒”。台灣很多宮廟都可以請乩童問神或有俗稱的”觀落陰”能見到過世的親人,全台各地也有很多老師能夠通靈問事。美國、俄羅斯電視台甚至都有熱播的通靈節目。
但某次我詢問西藏刊布師父,後來也看了些資料,發現包括佛教、基督教都不認同甚至批判『通靈』的行為。我可以這樣理解,當你心中已經有惟一的神(佛祖 or 上帝),你必定可以從你的信仰中找到所有答案與協助,那麼,何需再花時間力氣去尋求替代方案?
但畢竟身陷苦痛中的人如我之輩,無可避免的會被視為被眾神所遺棄的一群,只能自求多福。我更可以理解,失去摯愛的人,無論如何都想超越生死界線的那點癡心。
看了數十百篇的文章之後,我發現一位現居北美的靈媒的部落格,她是台灣人。個人網頁上很清楚介紹服務內容與收費,吸引我的原因是她寫的文章和一系列YOUTUBE的影片,用白話的方式,很完整的介紹她眼中關於「靈魂」、「死亡」、「死後世界」、「輪迴」等議題。
女兒離開以來,我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無法承受失去女兒的痛,也不願承認女兒真的離開,我不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哀傷,不知道如何面對往後的人生。我曾經希望這個世界爆炸、地球毀滅。對我來說,沒有女兒的世界,早就沒有任何意義。我每天都想離開,活下去實在是痛苦了。
當遇上靈媒Ruowen,在多數人(包括曾經的我)看來通靈根本是怪力亂神的事情。此時此刻,卻是遭逢劇變的我,在茫茫大海中抓到的一根浮木,成為繼續生存的力量。失去孩子的痛,沒有自身遇過的人永遠無法體會。每個人面對哀傷、處理哀傷的方法也不一樣,我慶幸我給自己那樣一個機會去對外尋求幫助。
Ruowen是一個靈媒、靈性工作者,從她的文章和影片中,可以感受到她的專業與誠懇。後來的接觸,我更接收到她充滿溫暖的撫慰力量。她給我的回覆與建議,其實大部分內容與超自然無關,也不需要花錢從一個靈媒口中才能得知。但是她的語言總是有種直達人心的深刻,有很深的同理心,靈性中又不失理性,正是我很能接受的方式。
二0一七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五
我使用線上付款的方式,預約了二0一七年十一月六日,星期一的時間,然後選擇以電子郵件的方式詢問問題。信件寄出的那個周末,我一直心神不寧,不知道這位靈媒是否真的能幫助我找到我的女兒?
二0一七年十一月五日,星期日
早上,我剛睡醒,還躺在手上划著手機,看到Ruowen的臉書有一則新的動態,短短幾個字『當媽媽的人,真的很難拒絕有禮貌又不吵鬧的小小客戶啊~orz』。後來看底下留言與回覆,有提到是一個五歲的小孩去找她,因為那個小孩很有禮貌又乖,讓Ruowen無法拒絕只好在周末工作。
這時Gmail有新的信件進來,沒想到竟然是Ruowen回覆給我的信件。
我躺在平常與女兒共眠的床上,一字又一字,一次又一次看著Ruowen寫給我的回信,內心非常激動。看她信裡的描述:『她總是乖乖地跟前跟後,不吵也不鬧』。我就在那秒相信,她真的見到我女兒了。雖然,不知為何女兒這麼厲害,媽媽一找到能幫助的人,她也馬上過去了。
但如Ruowen的文章和影片分享的概念「靈魂是不受時間與空間限制的」。包括佛教觀點人往生後七七四十九天是以『中陰身』存在,『中陰身』是有神通的,能隨心所欲去到任何地方。
Ruowen說女兒因為還掛心著我們,雖然身旁有很溫和的高等靈魂一直在陪著她(菩薩就是她眼中的高等靈魂之ㄧ),可是女兒卻選擇,要等我們好一點後再進入白光之內。
在Ruowen的認知與理解裡面,人往生之後會先經過一個灰色地帶,灰色地帶所顯現的樣子依照每個人的實相來產生,若帶著罪與悔與執著等,就會受困於地獄般的景象。有的人可以很快進入白光,進入白光之後類似天堂,也是所有靈體的家。
靈魂一旦進入白光後,所有累世的記憶都會回來,也會很清楚知道這一世的生命藍圖規畫與學習的功課。靈魂可以在完全的休息之後,選擇重新投胎,學習新的功課。
但是也有很多高等靈魂像佛陀,就是已經輪迴千百次的”老靈魂”,高等靈魂的人生功課已經功德圓滿,不需要再進行輪迴,他們的主要工作就是協助其他靈魂定義生命藍圖,順利執行他們在人間的功課。
那幾天,我對於女兒因擔心我們還不願進入白光這一件事情一直耿耿與懷,內心非常不安。也決定,在短時間內都不會再找女兒。畢竟每次找她,對她來說就是一種牽掛。Ruowen說,其實不管我們想跟女兒說什麼話,都可以自己跟女兒說,不需要透過她,因為女兒都能聽到。我心中一直跟女兒說:『要聽話,要趕快進入白光裡面好好休息,好好睡覺,爸爸媽媽還有大家,都會耐心等你回來。』
進入白光
二0一七年十一月八日,星期三
我跟姐姐約好去北投法鼓山農禪寺。人在台北時,突然想起另外一個靈性老師Jocelyn,便直接與Jocelyn老師的工作室聯繫上。
老師的助理說老師不喜打擾靈魂的進程,所以不會協助與靈魂溝通。
訝異的是,彷彿知道我內心的擔憂,助理突然主動跟我說:Jocelyn老師特別幫我問了一下大天使,確定我女兒已經進入白光了。並告訴我說可以把白光想成天堂,要我不需要再為女兒擔心。
即使女兒的狀況只能透過”聽說”的方式得知,但知道她一切安好,對媽媽而言,即是天大的安慰與喜悅。我也感動女兒還是那麼乖巧,她真的把大家對她說的話都聽進去了。
只是,我內心隱隱不安,還是想到Ruowen才說女兒還沒進入白光這件事情。我回到家後便跟Ruowen分享這個因緣際會下得知的消息。包括我個人較意外的是Jocelyn甚至連我女兒名字和照片都沒有。
Ruowen很快回覆我,而且幫忙確認了女兒已經進入白光的消息。
『通靈不一定需要姓名照片,很多時候,需要這些資料只是為了再確認而己喔。此外,你的女兒是真的己經進入白光了。這幾天的事,因為她很有禮貌地過來說謝謝。本想告訴你,但又覺得自己好像太多管閒事。
沒想到,天使們還是找到人去告訴你~該得到的訊息看來是無論如何都會得到~XDDD 希望你每次想她的時候,可以多給予祝福。那樣的能量是不會受到時間與空間限制的。雖然沒有見過你們,但我覺得你們真的都是很用心,很想辦法讓自己進化的靈魂。
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很快地克服你們所要面對的功課,與你的女兒很快地再相遇的。祝福你們~』
『學習與死亡和哀傷相處其實是一堂不簡單的功課。有時候醒來你會覺得一切都沒事,但有些時候醒來你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崩了似的。有時候明明覺得自己進步了很多,但隔天又好像要從頭開始一樣。然而,學習與這樣的浪潮共處本身就是一堂功課。
我希望當這樣的時間發生的時候,你可以學著往前看,而不是往後看。你現在不需要去思考為什麼,因為她的離開,你們的功課才剛剛開始。當有一天,你們都看得到自己的成長的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現在的為什麼了。而我相信,那天一定會來到的~加油。』
以下節錄自信件原文(部分)
你好,
我通常不會在客戶預約的時間外開信,但或許是因為你女兒的迫切,所以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現在就回答你的問題,因為讓問題沈澱後可能會影響我回答的公正性。
我很抱歉這樣的事發生在你的身上,也很難過你的失去。 同樣身為母親的我,很能夠感受那樣的心情。特別是事件的發生是你無能為力的時候。
首先,我必須說你是一個很棒的母親,請你不要在任何的情況下懷疑自己的能力,更甚至是質疑自己是不是沒有做到一個好母親的資格。你的女兒真的很有禮貌(是真的很有禮貌^^|||)她總是乖乖地跟前跟後著,不吵也不鬧。知道我敏感,所以她也不敢站得太近。
要不是因為我開始懷疑為什麼有一個小女孩一直跟著我,我可能也不會去開你的信。能夠養出這麼有教養的小孩,我相信你們絕對是很稱職的父母。
你女兒現在的狀態是自我責備與牽掛。 她很抱歉自己讓你們這麼難過,她很對不起因為她的關係讓大家每天都以淚洗臉,也不是故意要破壞大家的旅行。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希望你不是老是責備自己,也希望爸爸不要一直責備自己。 都是因為她的身體不夠強壯,所以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她真心地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她的關係而繼續難過下去。
她的確可以更快地進入到白光裡面,但她選擇要等到你們不是那麼難過之後再離開。 你不用太擔心,她的身邊有溫和的高靈耐心地在等著。
她在飛機上發病不是你的錯。她的藍圖設定原本就活不過六歲。所以即便不是在飛機上,那也很可能在別的地方。除非是蓄意殺害,要不,沒有人的死亡是另一個人的錯。學會分割這樣的情感(把過錯一昧地往自己的身上扛)是你們要做的功課之一。
而後,要學習如何與悲傷共處(不歸罪,不埋怨,感受情緒但不附予任何的條件),是你們的功課之二。再來,要學會放下並重新開始,則是你們的功課之三。有創造能力的靈魂才有辦法安排這樣的功課。依照你今天傳給我的新訊息,它顯然印證了我的猜測。
學會了這些功課,你才有辦法正確地教導她如何去掌控以及舒發自己的情緒,進而協助她成長與開發她靈魂內在的能力。 (她有感化他人的能力,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學會調節與分割自己的情緒)如我所說,這是一種生命的鋪陳,很難讓哀傷的人聽得進去。 但我很高興即便在哀傷中的你還總是努力地想要讓自己的靈魂進步,我想,這也是為什麼你可以很快地看到結果的原因。
你的女兒是個心地善良的靈魂,但也因為心地善良,所以很多的時候她會把別人的情緒一昧地攬起來當成自己的情緒處理。 這次的意外發生,正是因為興奮,緊張與焦慮的情緒同時發生又過度飽合而導致身體機能完全shut down所致。 跟你有沒有帶她去歐洲或是她有沒有留在台灣都不會造成影響。 藍圖的鋪陳,表示不管有沒有這樣的事發生,都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從離開之後,她就一直待在家裡。阿公說的話她都有聽到。她常常跪坐在阿公腳跟前聽他說話。黄蝴蝶不是她,只是願意幫助她的靈魂,讓阿公知道她在那裡。只是她也希望阿公真的不要再難過了,因為她看了也很不知所措。想要告訴阿公叫他不要哭,但是他又聽不到。
想要跟家裡的人說話,但是因為每個人都被自己的情緒強烈的覆蓋著,所以都沒有人聽得到她說話。她希望大家都不要再為她難過了,因為她會很快地再回來與大家見面。
到時候,她希望大家不要因為此時此刻的哀傷而過度的保護她,而是能透過此刻的哀傷讓自己變得更堅強,進而可以幫助她也成為一個堅強的靈魂。
我為你的堅強而感到震撼。從見到你女兒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在猜想是什麼樣的父母可以養出這樣的小孩。而今, 我無庸置疑地相信你絕對是一個可以影響到許多人的靈魂。
你的女兒要求再回到你的身邊,這建立在很強大的信任(相信你有辦法克服自己的哀傷,相信你正是那個可以引導她成為堅強靈魂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所以,請千萬記得不要讓悲傷與恐懼吞沒你而讓你沒有辦法活出自在的生活。
我相信它們會不時地上來影響你的心智,但請以從容的態度擺脫它們的控制。這樣的練習,才能夠讓你有足夠的肌肉來教導你的小孩該如何去處理自己的情緒。
靈性療癒
二0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我與Jocelyn老師約在她的工作室,進行『DNA潛意識深層療癒』。那天下午我請假,帶上兒子,還有兩個阿姨 (我姊&我妹)一同前往。初見面Jocelyn,有點被她的年輕美麗給嚇到,心想,果然是相由心生,靈氣逼人。
Jocelyn還沒吃中餐,我們一邊閒聊,原來她本來定居在美國,剛回台幾年,之前在美國也從事靈療工作。再聊到她說其實她的媽媽和妹妹也都有通靈能力,只是她們不願特別去開發。美國靈媒Echo Bodin也是全家都有通靈能力,看來這種天賦也是與基因遺傳有關係?
或者也能透過練習而後天開發?我本來就是第六感蠻強的人,生活中遇過很多選擇難題,後來也都是靠直覺來判斷。夢境出現過的地方,有時真的會在現實生活中出現,連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我親身經歷過最接近靈異的事件,就是小時候曾經看過某個親人躺在床上睡午覺,但是抬頭一看竟然發現他站在窗外看著自己。但是那時只覺得疑惑不覺害怕。還有一次在美國,在飯店也遇到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我因為工作關係常常四處出差住飯店,未免自己嚇自己,乾脆連恐怖電影都不看了。
曾經如此怕鬼的我,現在終於什麼都不怕了,連死也不足為懼。
我很羨慕有通靈能力的人。如果某天我突然被開發此能力,是否就能天天與女兒見面、說話?生與死的界線是否就不存在我倆之間?但真如此,難道他沒有自己生活要過?必須被我的情感給限制住一直跟在我身邊?這樣是否對她真的好?
亦或,她已進入輪迴重新投胎了。那我還能找的到她嗎?這些問題,我想都難以有明確的答案。
決定要來做『DNA潛意識深層療癒』之前,某天,我問先生是否要一起來聽聽看?先生簡短說:『你去就好。』我說:『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希望你一起來,她說老公可以在旁邊一起聽。』我先生開著車不回話,突然流下眼淚大吼:『我不想去,為什麼我想跟我女兒講話還要透過別人?』。我也流淚了。
這是我們要面對的人生。過不去時,就想日子一天天過,離見到女兒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但為了活著的人,還有為了此生重逢那一點希望,我必須走下去。
Jocelyn跟Ruowen一樣,沒有透過任何輔助工具。那是一間空曠的房間,沒有任何家具,空氣中飄來沉香味,我們面對面坐在木地板上。兒子在旁邊屏風隔起處看影片讓我可以專心眼前的療癒。(雖然如此,過程中難免還是會分心,隨時注意兒子狀況)。
Jocelyn主要透過與身旁的大天使聯繫來傳達訊息。她所學的是美國神祕學。Jocelyn首先跟我分享神祕學派的認知是:人類不會輪迴,既然沒有輪迴就沒有前世,那麼前世記憶怎麼來的?
其實是投胎人類之前的靈魂,會去當人類的指導靈,有些靈魂當指導靈的記憶太過深刻,留存下來後被當成前世記憶。Jocelyn透過大天使,告知我女兒的靈魂是在層級很高的『靈魂大學』。而一般人死後靈魂大約只在『靈魂小學』。
每個人投胎前都會簽一份靈魂契約,載明人生藍圖與所有必須學習的功課。而女兒的靈魂契約,就是她的離開是必然的。是為了要幫助我成長,甚至讓我能因此去幫助更多人。Jocelyn說,她看到我身旁一圈綠光。每種光的能量都不一樣。綠色的光代表我擁有療癒他人的能力。
她認為,或許我一天能藉由自身的故事分享,帶給其他人支持的力量。
Jocelyn說看到我的某個前世 ,看起來大約像是在古羅馬時期,我是一個媽媽,我其中一個兒子赴戰場作戰,永遠不會回來了。我一直處於悲傷的情緒中,走不出來。這種思念小孩的傷痛經驗,當時沒有好好面對與處理,也影響到我的靈魂成長。
大天使也告訴Jocelyn,女兒其實很常待在我的身邊。就在當下,她也在這裏。而且大天使說高靈答應女兒,會繼續在我身邊至少兩年陪伴著我。我的眼淚不停流下。其實我不相信人類不會輪迴。當然我也不認為我能夠或必須要去幫助什麼人。前世經驗對我來說沒有具體意義。但是,我卻能夠感應到,女兒一直都在我的身邊。如此真實的感受,為什麼我一直不願去相信?為什麼我要蒙蔽自己的心?
我最近看了一部電影,由威爾史密斯( Will Smith)主演的Collateral Beauty『最美的安排』。
劇中威爾史密斯飾演的爸爸因為女兒因病離世,與太太離婚,脫離生活軌道如行屍走肉般過了三年,後來在公司合夥人安排下,找來舞台劇演員於現實生活中演出代表『死亡』、『時間』、『愛』的三人來與男主角於現實生活中互動,而讓男主角逐漸體會與接受的女兒的離開是個『最美的安排』。
其實我到現在也很難接受,失去女兒是美麗的安排或最好的安排等類似的說法。甚至對我來說,無疑是被冷血地在傷口上灑鹽。不管老天爺的這種安排有什麼特殊用意,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所要的幸福再簡單不過,只是能牽起女兒的手,聽她說話如此而已。
最不堪的是,對我來說已是不可能達到的或僅能祈求神蹟出現般的奢求,對你們多數人來說,都只是再平凡不過的日常。我時常想著女兒,回想起我們一家人相處的點滴,真的,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
即使我沒有辦法認同『最美的安排』這種說法。但是我越來越相信,我們遇到的事情不是毫無原因的。最大的原因,這樣的安排是我們跟女兒自己的選擇。
我爸爸說:我女兒的離開不是意外,也不是生病。而是她自己選擇搭著飛機到離天堂最近的地方回到她天堂的家。我常常想,怎麼可能一個身體健康毫無病痛的孩子,會那麼剛好,突然在飛機上出事,而且那麼快速的離開。後來,我反而慶幸,女兒走的那麼快速,沒有痛苦,甚至沒有害怕。
如果她必定要來人世輪這一迴,她來時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天天都那樣快樂、毫無憂慮,回去時我還能一路送她到天堂的登機口,然後看她像搭上噴射機一樣頭也不回地快速回家。我雖萬般不捨,但也必須祝福。她是比我們更高層次的靈魂,她為了完成我們之間約定,幫助彼此修行之路而來。
做為她的母親,我雖然寧願跟她交換生命為她而死,但若人世間的死亡其實是靈魂回到源頭,而入骨相思是因為修行不夠無法解脫,那麼我替她感到歡喜。
我很明確知道,這個功課是在我們身上。為什麼我們的靈魂選擇這麼困難的功課,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我們的靈魂相信我們能夠承受得起,而且這樣的功課為我們開啟靈性旅程,了解生命本質,讓我們的靈魂更進化。也或許,真正的功課是我和先生之間。男人的痛苦真的比女人更為深沉。他們或許不講,但是想得更多。我想,唯一能夠幫助我們的只有時間。還有彼此相同地那樣深深愛著女兒的心。
我的”通靈”與”靈魂療癒”的經驗到此結束。沒有光怪陸離的情節發生。除了表定諮詢費用外也沒額外收取其他突然出現的費用或名目。對我來說,她們更像是超自然類別的專業心靈輔導老師。我很感謝找到她們兩位,透過她們的特殊能力,都說女兒現在過的很好。對我來說這比什麼都重要,也已足夠。
我就當女兒外地求學去了,我們都好好過自已的生活,照顧好自己,等到再見面那一天,我一定會好好擁抱她。
我想我短期以內,不會想再刻意且主動地去透過類似方式尋求幫助。我是一個很宿命的人,我知道宇宙之中有一股支配一切的力量存在。正因為如此,我從前還特別樂觀,我一直覺得活著的日子開心認真的過最重要,因為,只有自己的情緒,自己的思想,是上天賦予這段生命給我們,所真正能夠自己掌握的。
如果能找到正派的靈媒或靈療師,『通靈』或『靈性療癒』的確可以更快速、更直接地幫助失落的心靈找到前進方向與支持力量。但是這樣快速有效的方法,並不是萬靈丹,如果一旦過於依賴甚至沉迷,於往後之路,反而是心靈成長的阻力。神、佛、上帝、高我都在自己心中,我期待有那麼一天,或許我也能透過自己找到與宇宙連結的那條路徑。
情緒的出口-閱讀
你是否曾經遇過這樣的情境:某一天,天氣晴朗,你開著車子在馬路上奔馳前進。突然,眼前一片黑暗籠罩下來,隨即一陣傾盆大雨伴隨轟隆隆雷聲打在車身,你只能小心翼翼地前進,奇怪的是,烏雲覆蓋以外地方,晴空照耀地卻像是另外一個世界。我便是這樣,毫無預警的陷在暴風圈中,不知如何逃出,只能孤立無援地看著其他人泰然自若的享受著他們的風平浪靜。
我無法形容我的無助,我以為我這一生總是幸運,沒人告訴過我,我會遇上這麼可怕的事情,我會失去自己的小孩。我艱苦地承受所不能承受的傷痛,我變得很沒有安全感,我對我兒子,我先生,我家人會不會突然消失感到無來由地恐懼。
有時我半夜突然驚醒,看到兒子睡在身旁,會趕緊低頭確認他是否還有呼吸。
我先生時常出差,我竟想說,他會像以前一樣平安回來嗎?
我爸媽身體檢查報告有異常,我又想說,我還能再接受所愛的人離開嗎?
這種突如其來的、不可抗拒的悲觀念頭會在沒有預期的時候不停擴大,幾乎要將我完全吞噬。這種時刻,會讓我對人生徹底失去信心。
我頭腦聲音吶喊著:『我沒有辦法這樣活下去。』我突然體會到人的念頭有多麼可怕,它能夠把你帶去任何地方。
我知道我非常需要幫助。我很想知道失去小孩的人還能活下去嗎?要怎麼活下去?事情剛發生時,幾乎足不初戶的我,只能試著透過隨手可及的網路來搜尋相關資訊。但令人失望的是,一個人能從網路上找的到各類的共鳴,可是關於『悲傷輔導』的議題討論卻是很少,也遍尋不著『走出喪子之痛』之類的心情分享。
妹妹知道我的困擾後,那天特地去書局幫我帶回一本《Option B:擁抱B選項》。
先生的同事也寄了一本《當好人遇上壞事》,這本書由一位猶太教的拉比(老師、智者) 哈洛德. 庫希納所著,出版於二00六年,作者當時歷經了兒子生病離世的打擊,以證辨方式與他所深信不疑的信仰討論。
另外還有我同事所送的布蕾克‧諾爾和帕蜜拉‧布萊爾博士 所合著的一書《我還準備說再見:突然失去摯愛後,你可以這樣療癒自己》。這三本書都是心靈輔導書籍類的排行榜書,受歡迎的程度幾乎可以算是失親者的教科書了。這些作者都同樣失去至親。
其實我們的處境,多數人難以理解,想幫忙卻不知道從何幫起。驟失至親的人,可能會覺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也不知如何處理自己排山倒海而來的悲傷與痛苦,而會感到極度不安與不知所措。那種對未來會怎樣?一無所知的茫然感,真的有可能會讓人直接陷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也幸好,我很快地看到這些書。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天底下唯一一個在受苦的人。
我所感知到的這些情緒都是正常而且不會長久的,隨著時間流逝,它們原本像利刃一樣地刮著我的心也會停下來。我沒有想要忘記我的女兒,但是我真的痛到不知怎麼辦是好。
閱讀別人的傷痛經驗雖然無法減緩我的悲痛,但那怕只有一句話,就在那一秒鐘,讓我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這對正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牢籠的人來說,就得以繼續生存。如雪柔‧桑德伯格所說:『悲傷雖會像浪濤般洶湧來襲,也會如潮水般退去。』如果他們都說,總有一天痛苦會減緩到我可以承受的程度,我是不是也要試著走下去?走出我頭頂的那片暴風圈?
李黎的《悲懷書簡》,初版於一九九0年。一九八九年,她的十三歲兒子毫無預警地倒在公園地上,從此沒有起來。同樣做為母親,同樣失去孩子致命的打擊,我們處境相同,經歷一樣的心情轉折,讀來更刻骨銘心。我幾乎是從頭到尾流著淚,讀著李黎的這本書。
書中一字一句,我幾乎像是看著自已的故事,讀著自己的心。我並不期待,大多數的人能夠理解我們的痛苦。畢竟我們遇到的事情,他們都沒遇過。但是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人,不管是在我之前、之後,或者正跟我一樣承受著這種掏心之痛,我們一樣因為老天莫名其妙的安排而奮力搏鬥著。
上天給了我們最艱難的考驗,讓我們無路可逃,無處可退。我曾經真的不認為我能撐得下去,但日子一天天地過,我又好似慢慢回到平常生活軌道。
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擁抱李黎阿姨大哭一場,我寫了電子信件給定居在美國的李黎,我並不期待她真的回應,(如果沒算錯,阿姨已近七十歲),但是李黎阿姨很快就回覆,並與我數次來回通信,她的慈悲之心,給我最溫暖的鼓勵和充滿大智慧的許多建議。
有一次我問李黎阿姨:
『時間不曾停止過。
請問,是否有一天,時間會撫平女兒離開的傷痛?
請問,那是種什麼感覺?是忘記孩子了嗎?
有時一閉上眼,我就看到我女兒睡著的美麗容顏。
有時一閉上眼,卻想不起她的長相。
我那麼愛我的孩子,卻有一天真的會忘記他了嗎?』
李黎阿姨給我的信說:
『傷心不会停止,因为你的心受了傷。但會像一切傷口一樣,會慢慢癒合,也像一切傷口一樣,疤痕永远在那裡。
痛會減輕,一定會,會減輕到你可以承受,會減輕到只是偶然的,隐隐作痛。
你當然不会忘记。愛,是不會忘记的。
你就是承载她的記憶的容器,所以要對自己好,要把她的記憶一直、一直带着。』
女兒走後,我很難找到棄她獨活的目的。而我曾經也是這樣想的,她從我肚裡出來,她是我的一切,她與我相伴近五年的時間,這五年中,我就是她的世界,那麼,也只有我的存在,最能證明我女兒的存在。為此,我必須要好好得活下去。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娑婆世界中,跨古亙今,無常,一直都在。每當我痛苦萬分的時候,我會讀著李黎的文章,我會期待一年、十年、二十年後或百年後的我,終究能從失去女兒的傷痛中解脫,轉化成慈悲的胸懷。
如果你還沒遇到,只是還沒遇上而已。
從小到大,我們被教導生命可貴,要尊重生命,但是我們沒被教過可貴生命的終點必是死亡,要正式死亡。這個社會上對死亡的議題,態度太過隱晦,總覺得死亡等於不幸,避而不談是最好的辦法。對於喪親者,也沒有給予足夠的體會與支持。
好似覺得喪親者應該盡量很快地忘記失去的親人,很快得再重回正常的生活。但這過程真的太過複雜,更沒有標準程序可言。傷悲是無法量化,也無從比較的,沒有說失去父母比較痛還是失去孩子、失去配偶、失去手足,甚至失去一個好友。
我曾經天天瘋狂的搜尋是否與我有同樣經歷的故事,我想知道這樣的悲痛會持續多久?別人怎麼走出來?後來發現,看了再多例子,別人的經驗不能套用到我的身上更無法安慰我。每個人的哀傷都是獨特的,私人的。
每個人的感受與過程都不會一樣,因為每個人失去的都是唯一的他(她),每個人懷念的也是只有存在於你們兩個之間的回憶。只有喪親者自己知道,承受了什麼,改變了什麼。因此,如果你是喪親者身旁的親朋好友,請用一顆最慈悲的心去關懷與包容喪親者。
讓他們知道不管他們用什麼樣的方式,需要多久的時間,你的陪伴一直都會在。
死而不亡者壽
我已經習慣記錄下發生的事情和心中翻騰的各種情感,從我在科威特開始持續到現在。其實我總是邊哭邊寫,甚至感覺到這是一種近似自虐,但又極有效的自我救贖方式。
當我腦海一再重演傷痛的回憶、當我剝開傷口仔細審視,於是透過這樣一次、兩次、無數次的感情回放,每一次的面對都讓我有新的領悟與體會。我不是一個作家,我也不是部落客寫手,但為什麼我一定要這樣不停的寫?
不可否認,寫作是辛苦的,我也總是遇到瓶頸,尤其無論怎樣總是感覺自己寫得詞不達意的時候。但我從一篇文章寫到數篇,從五千字寫到五萬字,甚至最後集結成書。每次我一開啟檔案,彷彿啟動我與女兒的心靈連結,我總是能感覺到女兒一直在我身旁。
其實,這是我心靈上最舒服最自由並且與女兒最靠近的時候。也許是女兒幫助媽媽面對、療癒、成長的方法。也許是女兒希望我分享出去,幫助其它深陷痛苦之人的方法。我腦海裡一直出現,老子道德經說的『死而不亡者壽』這句話。
以前不是很理解,但是若我今天真的能與女兒一起完成這本書,這本書能讓世間就算一人體認到無常隨處都在,死亡也不是終點,或感動我們這份母女情誼並能審視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或開啟心靈認知與成長的另一層次,這是女兒的『死而不亡者壽』。
過日子
女兒從科威特回來台灣後,還在家裡,火化之前的某天半夜,妹妹陪我聊天。她告訴我,她很擔心,等這一切結束後,我要怎麼回去面對到處都是女兒影子、物品、衣服的那個家?她問我接下來想要馬上回去工作嗎?還是想要留在爸媽家裡休息一陣子?她說:不管做什麼決定,大家都會理解也會支持我。後來幾天之內,先生也跟我說類似的話,甚至直接告訴我:『如果決定不上班了,都沒有關係。』
我內心的確無比害怕。也從來不敢去想我能不能撐得過去。
當聽到他們這樣說時,我也閃過如此念頭:『是啊,我都失去女兒了,工作賺錢有什麼意義?還是就一直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了呢?』
但是,逃避好像不是我天生的本能。我很快理性地問自己:『不回去家裡,先生沒有老婆兒子沒有媽媽,我們這個家還算一個家嗎?』『不回去上班,我要做什麼事情?』
後來,妹妹帶著她女兒陪我回去,這一個禮拜的時間裡,我們一起收拾我女兒的衣服和物品,一起去接我兒子下課吃飯。夜裡我躺在床上,手一伸,感覺女兒還在這裏。我洗澡到一半,望向門邊,總覺得女兒會突然推開門進來。
餐桌上女兒的位置、女兒的餐具、水壺、玩具,書包、餐袋、睡袋,衣櫃裡女兒的外套、鞋櫃上女兒的鞋子……我真羨慕他們彷彿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一切都還是我們出國前的樣子,靜靜地在等那個可愛活潑的小主人回來。
這幾天的時間,我總是克制不住地在任何時候、地方流淚。但還好有妹妹和她女兒的相伴,讓我能分散一些注意力。晚上兒子回家,也有小表妹相陪,他們一起玩樂,家裡還是不時有歡笑聲,都跟以前一樣,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習慣與接受?
我跟先生會變老,兒子會長大,女兒卻永遠停在五歲了。
女兒的照片很多,每一個時期都那麼可愛那麼漂亮,但是已經不會再有新的照片了。
我真的好想念女兒。想念她每個表情,想念她每個動作,想念她撒嬌的聲音,想念她唱歌,想念她跳舞,想念她美麗的笑容,想念她大哭,想念她生氣,想念她在我懷裡,想念她說媽咪我愛你。
但是,為了孩子們,我必須堅強。不管兒子還是女兒,都需要一個振作起來的媽媽。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知道我的狀況的同事們也很關心我,主動接起我的工作,也不勉強我何時回去上班,但是我知道,除了我以外的世界,其實並沒有真的毀滅,也都還按照既定的步調運轉著。我若逃避只是造成越大混亂,因此女兒走後第三周,我就回到了工作岡位,這也是逼自己快速面對的方法。
即使坐在辦公室,我還是沒辦法百分百投入在工作上面。我時常在座位上流淚。忍不住時也會跑到廁所大哭(盡量不要出聲)。慢慢地,到廁所哭的次數變少,在位置流淚的次數也變少了。
大部分同事完全不知道我發生的事情,親近的同事們也都盡量自然的與我相處,這樣其實很好,我時常告訴自己,此時此刻,我必須專注在眼前的人、事、物上保持正常的人際關係。但即使我能泰然自若的跟大家天南地北談話。說到有趣之處,還能開心笑著。
但我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自己與大家都不同了,你們都擁有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但是我已經沒有了,我總覺得自己是在維持一個假像,而我內心其實脆弱痛苦又疲憊不堪。喜喜悲悲,悲悲喜喜,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真實的面貌?我已沒有純粹的喜,但理性告訴我也不能讓自己永遠的悲。
我曾經聽一個很好的朋友說,他有一個表姊,有一個兒子念大學時意外離世,這個表姊之後不與任何人互動,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罹患了憂鬱症。
這不會是特例,我想。任何一個人在面臨失去小孩的巨大痛苦後,不管會有什麼樣劇烈的表現或永久不可逆的創傷反應,都算合乎常理。
有時候我反而覺得,我是不是表現地太過冷靜了?我好像很快接受事實,很快返回以往得生活常態。最主要原因,我還有很大的責任在身上,我有父母、有一個才七歲的兒子,我跟先生也都才四十歲,如果我這個時候就這樣放棄了,這些人之後的人生怎麼辦?
非常知名的《與神對話》系列一書的作者 尼爾.唐納.沃許〈 Neale Donald Walsch〉說過:『你的生命和你無關。它和你所接觸的每個人的生命以及你如何接觸有關。』西藏尊者達賴喇嘛也開示:『真正的幸福來自心靈的平靜。獲得幸福唯一的方法是利他。』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必須照顧好其他人的生命。我更相信,女兒的靈魂一直陪伴著我們,同時她過著很高層次的生活,她也希望她愛的家人們─都能守護彼此、關愛彼此過著一樣好的生活。
我蠻慶幸自己沒有休息太久,很快就回到一切還很熟悉的職場。我與往常一樣處理公事,並與客戶聯繫。這樣的工作日常,以前有時感到心煩,此時竟讓我產生很大的安全感。在我不知還能留在這個世界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的工作最先接納了我,告訴我這個世界還沒有遺棄我。
每天我逼迫自己穿戴整齊,開車出門,若無其事的與大家相處。並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上班的時間很長,也讓我因極度思念而痛苦的心能夠片刻地放鬆,不再分分秒秒地受到折磨。
只是,每天同樣的路程裡,曾經與我一同上下班的女兒已不在她的位置上。到了女兒學校的轉彎路口,我握緊方向盤,忍住不要右轉。在車內獨處的時候,我總是突然眼前一片模糊,發現自己又淚流滿面。即使如此,我還是心生感激,為了我還有一個地方能去。
我也謝謝那些不說不問的貼心同事,我也謝謝那些聽我的故事陪我流淚的同事。日子每日每月地過,支離破碎的心,一片一片會被拾起,雖然裂痕始終清晰如新。
生命問題沒有答案
錢醫師 您好
首先向您道歉,我很冒昧的寫了這封信給你。
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採訪您關於兒童腸扭轉的文章 (https://www.mombaby.com.tw/article-3050-0.html)
因此,我想了想,雖感唐突,但還是寫了這封信,希望能跟您請教相關問題。
不知您是否有印象,去年10月11號的一則新聞,有一女童搭乘阿聯酋航空從杜拜起飛往德國的班機上,昏迷急救無效。
我是那位女童的媽媽。我女兒當時年紀是四歲九個月。
我們的旅程從台北出發,經杜拜轉機飛往德國。
女兒在台北上機前毫無異狀,但上飛機起飛後沒多久就跟我說肚子痛,帶女兒去上廁所他說上不出來,後來請空姐聯絡地面醫生給了止痛藥,有比較好轉,要下飛機前女兒開始吐,空姐又給了止吐藥水。
到達杜拜後,空姐建議女兒可到杜拜機場醫療中心給醫生檢查,我們一下機立刻前往,醫生看診後給女兒服用退燒藥水 (38度)讓女兒躺在病床上休息約半小時,我們就拿著診斷書離開,診斷書上寫建議到目的地後再就診檢查。
我們搭上了飛往德國的班機,飛機起飛沒多久,我就發現女兒眼睛沒有對焦逐漸失去意識,我馬上請空姐幫忙要求飛機降落,機上醫師開始幫忙急救但一直到飛機迫降在科威特機場,機場醫生上機後就告訴我女兒走了救不回來了。從台北起飛到女兒死亡大概12小時以內。
科威特初步解剖報告是腸阻塞。但台灣法醫認為這不是致死原因,認為我女兒應該有腦部或心臟方面的疾病。
科威特的完整解剖報告出來後,發現我女兒有梅克爾憩室,死因是腸扭轉引發腸破裂,並有腹膜炎和敗血症的症狀。
事到如今,似乎已有一個解答了。
但是我不斷查找相關知識(只能從網路) ,我還是有很多疑問,
我看到很多文章都提到腸扭轉有48小時救治時間,但我女兒12小時就走了,死因真的是腸扭轉嗎?
又或者,我女兒是不是在出發前已經有感覺到肚子痛,但是沒有跟我講? (但是我在美國的妹妹幫忙詢問醫生說腸扭轉的肚痛連大人都忍受不住,小孩是不可能忍受的)。
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搭飛機高空壓力使病情更嚴重? 但是我女兒有三次搭飛機經驗(但之前最遠搭到日本),怎麼沒有發生問題? 難道我女兒的腸扭轉是不定時未爆彈,只要搭飛機就可能發生意外?
還有,若我女兒搭機前的確沒有隱瞞她身體不適,腸扭轉有可能會突然發生嗎? 她之前沒有任何症狀,從小到大也沒有肚痛或血便相關問題。
我最不願意去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是,是否我不帶女兒出國搭機,若女兒人在台灣,我們當下就能送醫院,我女兒的命就能救回來了。(生命問題向來無解)
很抱歉,文有點長,說得有點亂,打擾您寶貴時間。
但誠摯盼能獲得您專業寶貴的意見。
謝謝您。
匿名
你好
很遺憾發生了不幸的事。令千金發生的是相當罕見的梅克爾憩室併發症,過程又那麼快更是少見。
從肚子痛到過世約12小時確實是快了一些。那麽快的原因祇能推測是脫水及電解質不平衡,脫水的原因是沒喝水及嘔吐;嘔吐也會造成電解質不平衡;另外,腸道因扭轉缺血,數小時後壞死會引起一連串變化: 包括酸中毒(血液變酸)、鉀離子升高、心率不整、心跳停止。
腸道破裂、腹膜炎、敗血症這過程需要的時間比較久,十二小時應不致於會死亡。
飛機因氣壓改變會不會加速病情的惡化,我不知道。理論上現代的客機上的氣壓也不會變化太大才對。
如留在台灣發病,能否在十二小時因診斷並馬上手術,也很難說,畢竟這是很少見的病例而且變化又那麼快,所以不必自責,生命問題向來無解。
錢大維
第四部
入骨相思
我的心裡有一個很想念很想念的人
回到目錄永遠的兄妹
我們在科威特時,我無時無刻除了想著女兒,就是在台灣的兒子。我怎麼能讓我兒子年紀這麼小就承受如此巨大的傷痛。我哭到無力的跟媽媽說:『媽媽,我不能讓哥哥看到他妹妹不動的樣子,他一定會很害怕。』我媽媽掉眼淚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哥哥平常那樣膽小,看到妹妹應該會害怕。』
我跟先生講電話問他:『哥哥知道了嗎? 哥哥狀況怎樣?哥哥是不是很氣我?我真的對不起女兒對不起你們。』
這種生離死別的痛連我都痛到要死掉了,哥哥跟妹妹那麼相愛,他怎麼能接受?我哭著拜託先生,你們一定要把哥哥帶開,不要讓哥哥看到妹妹,還是我們讓哥哥去高雄住在姑姑家? 先生哭著回:『小孩子會有自己面對與接受的方法,我們能做的是在旁邊陪伴他,不讓他看他妹妹陪他妹妹對他不公平。』
那晚,我們總算帶著妹妹回到家裡,妹妹的棺木準備進到廚房。我抬頭看到他舅媽陪著哥哥坐在樓梯上看著。哥哥看到棺木竟然笑著拍手,雙手比YA,大喊:『妹妹你太酷了。』我趕緊跑上去抱著他,我也笑了,這是我幾日來第一個笑容。
我不知道哥哥內心真實感受,但是那一瞬間我真的想,你太棒了,或許這才是你妹妹最高興的歡迎回家方式。葬儀社準備開棺要將妹妹移到冰櫃時,我又擔心了,我請舅媽趕快把哥哥帶去房間。我真的不願意給哥哥看到妹妹現在的樣子。但是哥哥哭鬧、堅持一定要看他妹妹。
阿公在旁說:『等下給他看吧,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一定要看他妹妹,我們就順其自然吧。』開棺時,只有我跟她爸爸在旁,我急著要再見心愛的女兒一面,但是妹妹跟在科威特看到的不一樣。我擔心她爸爸感到不舒服,趕緊跟她爸爸說:我們在科威特看妹妹時,妹妹不是這樣的。我後悔當時沒拍照。
妹妹那時真的在微笑,眼睛也幾乎閉上了。法醫說:因為搭飛機脫水、一定會這樣的。法醫很專業地幫妹妹處理,也告訴我們妹妹之後眼睛會閉上。葬儀社人員也幫妹妹穿好衣服,大家都來看妹妹了。
我出去說服哥哥先陪他進房睡覺,但是他百般不願,竟然趁一個空檔,飛快的衝進廚房,我跟著跑過去時,哥哥已經看到妹妹了。我一直看著哥哥,他表情很自然,從哥哥的眼神,他還是在看他平常的妹妹。後來幾日,妹妹躺進冰棺裡,哥哥每天前面玩後面玩,想到就會過來說,我要看一下妹妹。
我們就開燈給他看妹妹。有天早上哥哥看了妹妹說,哇!妹妹你今天有點漂亮喔,你今天真的是小龍女了。大家都說,回到家裡的妹妹,一天比一天還漂亮。這是真實的改變。妹妹在家這幾天,哥哥特別裝瘋賣傻,好像要逗我開心。生死在他嘴裡,也是很自然,他問我說,媽媽,妹妹是不是過世了。
我說妹妹是去天堂了,不是所有過世的人都會到天堂。我又告訴他,妹妹從愛丁堡畢業了,因為她很厲害,現在要直接去西方極樂世界大學念書。我很羨慕他,自此之後,他就堅信他妹妹在天堂和極樂大學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所以他都不擔心她。哥哥每晚一下安慰我,一下安慰他爸。
我在看手機,他說:你不要再看妹妹的照片,不然你等下就要哭了。他爸在哭,他說:你再哭我就吃不下飯了。哥哥一下子抱著我說:媽媽我愛你,一下子又去抱著爸爸說:爸爸我愛你。哥哥說:你們不要擔心妹妹了。妹妹在天堂也有天堂的爸爸媽媽會照顧他。哥哥說:媽媽你不要再哭了。
你這樣我會很難過。而且妹妹在天堂會很孤單。因為他看到你哭他會想你。我跟你講過很多次,你就把妹妹放在你心裡。你就想妹妹一直在你旁邊,你去哪裡他就會去哪裡。
妹妹離開之後,哥哥不曾主動說想妹妹,他最常說的是:我一個人好無聊。我要做什麼?他爸爸說:因為有coco陪他時,他是滿足的,他是有安全感的。這樣說法是他在表達對妹妹的思念。
妹妹用她的方式,照顧著哥哥,她把哥哥留下,讓她最信任的爸爸照顧著她最愛的哥哥。
從今以後,我再也無法感受到,純粹的喜悅。但是幸好,我還能愛。
最勇敢的人
我的兒子,在妹妹離開時只有六歲。那樣小的一個孩子,面對生死,常常表現得比我們大人還豁達。有時兒子講出來的話,怎樣都不覺得會是一個六歲小孩能夠理解的,而他又怎麼能這樣清楚地表達出來?女兒離開以後,有一段時間,我看到兒子會感覺很疏離,無法跟他太親近。
但怎麼可能是因為我不愛他?他是我活下去的力量。只是我內心非常不安,我覺得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媽媽,我也沒有把握能夠繼續帶好兒子。我也很悲觀,我總是想,這幾個月,我為什麼會那麼常說我愛女兒,為什麼一直忍不住親她抱她,是不是我的靈魂知道我與女兒即將分離而給我的某種暗示?
因此我莫名地抗拒腦中愛孩子的念頭。
但媽媽對孩子的愛是天性也抵擋不住的。我陷在那種想愛他、呵護他卻又不敢去面對的掙扎矛盾心情裡面,非常痛苦。
好在,後來的日子,在天天與兒子相處的過程中,他對我那樣真誠且毫無保留的愛,把我從這種恐怖偏差的心理中,慢慢救贖出來。
我從來不知道,妹妹的離開,哥哥到底真正理解多少?但我羨慕他,他對於妹妹正在天堂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而且一定會回來與我們團聚是堅信不疑地。我想,或許他總有一天會因體認到,此生將不會再見到妹妹,而感到生命的失落與缺憾。
但無論如何,現階段我們能做的,是繼續給他一個穩定、溫暖的成長環境。繼續維護他的純真與快樂。我也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即使他表現的再怎樣若無其事,說出再怎樣成熟的話語。他都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單純小孩。也千千萬萬要注意自己和孩子的情緒,不要讓他覺得父母的心思都在妹妹身上。
兒子曾經有幾次會問我:『媽媽你現在最愛誰?是我還是妹妹?』我告訴兒子:『媽媽對你的愛和對妹妹的愛都是一樣的,沒有差別,但是媽媽每天都可以看到你抱著你說我愛你。
媽媽看不到妹妹聽不到她說話,所以非常非常想念她,想念到有時會忍不住流眼淚,你要給媽媽一點時間,不要擔心,媽媽會越來越好的』大部分的時候兒子對我流淚特別敏感,常常來抱我,給我安慰。
有次他說:『媽媽你不要哭了,妹妹在天堂過著很快樂的日子,妹妹在天堂也有爸爸媽媽會照顧她,但是你一直哭一直想她,她也會想你她也會難過…』又有一次我跟他說,我好想妹妹,他跟我說:『你就用想的,她現在就在這裡在你身邊。』我說可是我想跟她說話。
哥哥說:『你閉上眼睛想coco的聲音,她就在跟你說話。』我問那她跟我說什麼?哥哥說:『現在你心裡想什麼,她就跟你說什麼。』有一次我跟他在房內,我實在忍不住崩潰式地嚎啕大哭,停不下來,他跟我說:『媽媽你可以不要這樣哭嗎?太誇張了,我會害怕。』
又有次,睡前我低聲啜泣,兒子說:『媽媽你這樣會打擾到我睡覺,我明天還要上課。』兒子的直接反應,有時反而會讓我破涕而笑,回到現實。
我一直認為兒子適應的比我們都好,但有天學校課輔的老師晚上打給我說,哥哥當天下午因為一個小事件而在學校情緒崩潰。
老師帶他到只有他們兩個的地方,聽他發洩似地大哭說:『爸爸媽媽都不重視我,爸爸都不對我笑,媽媽常常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他們只愛妹妹…』老師說,哥哥哭了約半小時,最後才跟她說:『其實我妹妹去年已經去天堂了。』
老師跟我說的時候,我邊聽邊哭,覺得很對不起孩子,覺得非常無奈,也想我們夫妻是不是真的把太多對妹妹的情緒都放在哥哥小小肩膀上了。我觀察他當晚的狀況,跟平常都一樣,甚至試探性的問他在學校發生的事情,他也避重就輕,完全不打算說出他跟老師講的那些事情。
後來,我跟先生講,我們對女兒的思念,除了對彼此傾訴之外,應該要慢慢減少與兒子聊女兒的次數,除非他自己想講。同時,有一次的機會,我們也跟兒子聊了很久。我們問他,是不是太時常跟他講妹妹的事情了?他說:『可以想妹妹,但是想妹妹放在心裡就好不用表現出來。
也可以講妹妹,但是不要天天講天天哭,要控制,可以一個禮拜想一次。』後來我跟先生說,我蠻訝異哥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其實我之前也看過一個喪子之後的外國爸爸,描述自己走出傷痛的方式,他說他每週給自己一個固定的時間用來想小孩、看小孩照片、盡情的流淚,那段時間全然就是他跟他小孩的時間。其他時間,他強迫自己盡量不去想小孩,努力地維持正常生活。聽起來很殘忍吧?
但是,我們不這樣忍耐過日子,我們的日子只會更難過。
我們也跟兒子說,老師有告訴我們,他跟老師說的話。我們告訴他,對他很抱歉,爸媽也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想法,我們跟他說隨時可以再去找老師,如果他想跟爸爸媽媽以外的人聊天。關於妹妹,我跟他比喻,就像你今天掉了一張你寶可夢的卡匣,你就非常生氣難過,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想哭想叫。
但是爸爸媽媽失去的不僅僅是玩具,而是我們的女兒。我們對妹妹的愛,就像對你一樣。所以這段時間,爸爸媽媽如果無法很開心也笑不出來,希望他能夠體諒。
接著,我們告訴他,所有會要求他做的事情或不讓他做的事情,包括他說,我們逼他寫評量,不給他看卡通等。其實這些都是本來的規範,他如果常常不願意配合或是因此發脾氣哭鬧,爸爸媽媽才會罵他。
我也問他,記不記得之前,他常常不乖被我們罵,都是妹妹在旁邊跟媽媽說不要再罵哥哥了,還要求媽媽好好地跟哥哥說話。讓他再想一想,他被罵是自己的關係還是真的跟妹妹有關係?他本來就要做正確的事情,對自己負責。
希望他不要再拿妹妹出來比較甚至是當藉口,這樣其實對他自己和妹妹都不公平。
是否我們講得內容對於一個小一生來說太過嚴肅?但是我還是想盡量讓他清楚事理,不要自己有委屈、也不要讓人委屈。有些觀念如果不及時幫他導正,我們擔心他真的會受傷。
哥哥那次在學校的情緒崩潰,主動跟老師提到妹妹,我心裡其實覺得總算來了。我不懂心理學,但是做為媽媽,我一直覺得兒子從頭至尾表現地太過若無其事,反而有點令我擔心他潛意識裡是否過於壓抑。
他內心應該有種種情緒與想法,但是在已經那樣難過的父母面前,他只能選擇表現樂觀、支持性的樣子出來。因為有次他告訴我:『妹妹從國外回來在家裡那幾天的樣子,我有點害怕。』我有點訝異問,可是你之前都說你不會害怕。他說:『那是因為我想讓你們覺得我很勇敢!』
我親愛的兒子,媽媽可以肯定地說,你是我遇過最勇敢的人。
對話
在房間裡收拾妹妹的衣服,哥哥從背後環抱著我說:『媽媽不要難過不要哭了,你就幫我當成妹妹吧。』
哥哥說:『媽媽,你應該要死心了,你要照顧好你的小孩,你要加強力氣好好照顧自己。他說:來!再過來抱一下,我真的很愛你。』
哥哥走過來,抱著我說:『媽媽,你很久沒抱我和說你愛我了。』
我趕緊抱著他說:『有嗎?對不起。我愛你。下次媽媽如果忘記抱你也可以來抱我喔。』
哥哥說:『媽媽,我好愛你。』
今晚哥哥跟我說,媽媽你的臉色怪怪的,好像在想妹妹。
於是我對他一笑說:『那這樣呢?』
哥哥說:『媽媽,自從妹妹不見以後,你的笑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哥哥問:『媽媽你會怕死嗎?』
我回答:『我以前會怕但是我現在不怕了,死了以後就可以去天堂找妹妹了。』
我問:『那你會怕嗎?』
哥哥說:『會,因為那樣你就看不到我了。』
昨天哥哥說,有時候他會想妹妹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那麼快就上天堂 ? 我說我也常常在想這個問題。他問:『妹妹是因為生病嗎? 像癌症那樣?』 我說:『癌症也不會這樣快,妹妹是因為在飛機上生病,沒有辦法看醫生。如果不在飛機上生病,或許我們帶她去醫院,就能救妹妹回來。
哥哥說:『或許只有神能救他。』我說:『但是神為什麼沒有救她?』哥哥說:『神有救他。她到天堂以後,神會救她。妹妹天堂的父母看到她也會很開心,然後知道她人間的父母也很想她, 就讓她回來了。但是你要知道,她回來不見得是跟以前一樣的,但就是coco。我說:『好的,我知道。』
我再問哥哥說:『為什麼其他人生病都不會怎樣,妹妹一生病就死了?』 哥哥說:『妹妹會這樣都是天生注定的。』我說:『天生注定妹妹要這麼早上天堂嗎?』 他說:『就像你,為什麼這麼愛念書? 我說:『因為我想把考試考好。』他說:『對啊,你看這個就是天生的 ,你生下來就是這樣 ,每個人都不一樣的。
我想女兒在流淚, 哥哥說:『coco現在不是在你肚子裡嗎?』我說:『可是,不一定是女生。』哥哥說:『有差嗎?就是coco啊。coco現在想變男變女都可以。』我說:『那以前那個coco呢?』他說:『在你頭腦裡、你心裡、你身邊。』
哥哥說他做夢夢到是以前的妹妹,我說以前的妹妹和現在的妹妹有什麼不一樣?他說以前的妹妹是肉包臉,現在的妹妹沒有。
哥哥說:『妹妹已經那麼努力回來了,是男生還是女生有關係嗎?』
海邊的曼徹斯特
二0一七年,我在飛機上看了一部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這部電影主角是一個爸爸,擁有一個和樂美滿的家庭。某一天晚上,爸爸用火爐取暖,突然想去便利商店買東西,沒想到從便利商店回來,發現家裡起火燃燒,老婆被救出來,但是三個小孩都因此過世。意外發生後,這對夫妻也離婚了。
離婚後的男主角離開原本的小鎮到另一個城市當水電工,意志消沉過著人不像人的生活。有一天,男主角接到家鄉來的消息說他的哥哥突然心臟病發作死亡,只留下一個念高中的姪子,需要男主角回去幫他的哥哥處理後事。於是男主角回到熟悉、久違的家鄉。
某天竟在街頭巧遇他那已經再婚的前妻,也得知她早就從傷痛中走了出來。當下他的前妻情緒激動地跟男主角道歉,因為曾經對他說了一些很傷人的話。但男主角對前妻的諒解與鼓勵還是麻木無感。男主角也還是落荒而逃般、持續沉浸在自己一蹋糊塗的人生中……
整部電影,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的悲苦氛圍之中。本片男主角,承受了無人所承受得起的傷痛,失去三個小孩。他因此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即使大家都要他往前看,告訴他不是他的錯,希望他能好好再過生活,對男主角來說,這樣的傷痛不是說忘就能忘記,不行就是不行。
電影裡,男主角曾說一句話:“I just can’t beat it.” 或許他寧願一輩子痛苦,也不願意去忘記。對他來說,忘記痛苦代表忘記曾經擁有的一切。這部電影沒有快樂的結局,男主角人生也是,永遠不會期待快樂結局了,但是他的日子還是得繼續下去。
或許,他應該期待的是更多時間來平復傷痛,也或許,時間可能會帶來新的機會。這就是真實的人生。
每個人處理傷痛的方式都不一樣。男主角的方式讓人不解與心疼,但或許跟絕大多數男生一樣,是選擇遠離、封閉自我,獨自面對與承受。(本片男主角是凱西艾佛列克(Casey Affleck),他因此片獲得2017年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
但再怎樣大喜大悲、艱難苦澀的人生,你將它當成電影來看,評論起來總是簡單,情感投入來得很快、去得也快。
我又怎麼能知道,短短的一年之後,我竟會遇上同樣的喪子之痛。
刀子不往自己身上刺,怎麼會知道有多痛?
最近,我又突然想起這部電影。也好奇導演為什麼會說這樣一個一點也不商業、而又如此貼近真實人生的故事?後來我在網路上看了幾篇對導演Kenneth Lonergan的專訪。
這部電影在2016年『日舞影展』首映後,有一篇訪問,其中有個問題問:『您認為”海邊的曼徹斯特”是一個人走向絕望的過程的故事?』
導演回:『我想講的是,當一個人承受了承受不起的傷痛,但是因為有其他親情的羈絆無法說離開就離開時的故事。我自己有一個女兒,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我失去我的女兒,我應該也無法活下去。但事實或許不見得真得如此,當然我絕對不會希望去映證是否真的如此,甚至我根本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不過我想身為父母,每個人都想過這樣的問題。所以,一個人如何能去承受他所遭遇的這處境,對我來說根本是無法去想像的事情。很有趣的是,同時產生如此巨大的痛苦、和幫助你走出這痛苦的,都是愛。沒有失去過摯愛的人不會知道那種痛苦。但是唯有愛能夠減輕這種痛苦。』
也是我的先生,讓我想起這部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
女兒的事情發生以來,他一直抑鬱寡歡。終日不苟言笑。
我們都各自沉浸在各自的哀慟裡。
我能體會在台灣的他突然接到消息有多錯愕,有多少問題想問?沒能陪著我們的女兒這一段路有多愧疚與痛苦。正當我深深責怪自己的時候,他一句埋怨的話也沒有,電話中只是擔心我和媽媽的狀況,如果立場反過來,我沒把握第一時間,自己能做到他的程度。不可否認的,他自然而然表現出來的氣度與修養令我感動。
在我跟作家李黎往返的電子信件中,她也以過來人的經驗,特別提醒我:『一定、一定要對丈夫好,記住他也痛苦,而男人不像女人,他們痛苦的時候多半不說,更痛。』
你一定不會意外的看到數據顯示,高達75%的夫妻在失去孩子後也離婚了。失去孩子幾乎是對一對夫妻而言最徹底的打擊。而且這種打擊通常不會讓夫妻倆更緊密一起去面對困難,而是越來越無法同步。
失去小孩的巨痛讓夫妻倆人的生活都瞬間被改變了,兩人都必須調整面對自己的改變與接受習慣對方的改變。而且兩個人面對傷痛的表現方式可能會有很大不同,男人可能想自己處理這樣的傷痛,女人可能會盡量尋找幫助。或者,某一天,其中一人可能覺得自己狀況不錯,打算開心得度過這一天。
但是另一人,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語,默默流淚。而那一人,其實正處於悲傷來襲的低潮,卻覺得,我這樣的痛苦,怎麼連你都沒有辦法安慰我?
夫妻之間不管是同甘共苦,只要有一個共同努力地目標存在,內心都是踏實的。然而當目標驟然消失,所有原本理所當然的生活中一切,都顯得很荒謬,包括夫妻之間的感情。
在這個時候,真的很容易放棄。你可能會想,如果讓我自己一個人來面對,不需要去顧慮到另一個人的想法與狀態,生活是不是會更容易?
但是,也如同大部分悲傷輔導的書中所提到的,建議喪親者不要在傷痛期做出任何重大的決定。
女兒走後,我跟我先生曾經大吵過也說出要離婚的話來。不管他看著我、我看著他,我們都是想到女兒,我們有太多太多一起與女兒的共同的回憶。當我們各自在外的時候,總是能片刻轉移注意力。而回到家裡,看著彼此,卻都是緊繃的、傷痛的心情。
我當時想或許我們分開生活對彼此都好,但後來先生跟我說,他完全沒有想要跟我離婚的念頭,也希望我不要再說出這種話。之後,我們都盡量把重心放在小孩上,也給彼此更多的空間,各自療傷。
我當然知道,我先生的傷痛絕對不亞於我。他總是看女兒的照片哭、跪在家裡的菩薩像前哭。我何嘗不是,幾個月來恍惚得活著,貌似正常的過著生活,想起女兒的時候,眼淚是怎樣也留不住的。
還好我有很多姊妹,她們時常聽我傾訴。父母親也一直在我身旁給予很大的支助。
我的原生家庭是一個大家族,家人之間關係緊密融洽,大家都把我們女兒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給予毫無保留的幫忙與關懷。我就是在這樣台灣傳統家庭傘下,當家族內有事情發生時,家族防禦保護系統便全面啟動,給予我們很大的支持力量。
此外,也或許是女人天生的韌性吧,從古至今,女人必須承受得比能夠去改變的多很多。而男人天生的責任、堅持,也讓身為男人的爸爸比起身為女人的媽媽面對失去小孩,對於人生,承擔起更沉重的失敗與挫折感。
我知道,這世界上除了我先生以外,沒有人能夠真正體會我的心情。同樣的,這世界上如果連我都無法體會他的心情,那誰還能懂他,支持他?
雖然我們都還在各自承受與調整,也不知道哪一天能夠走出這樣的絕境。但是希望,我們的心能夠總是靠在一塊,互相理解彼此依慰。總有那麼一天,當我們談起心愛的女兒,自然得像是她外出讀書,一切安好,依舊想念,不再傷悲。
七日
女兒七日內,我跟她爸爸、她大伯、她舅舅每晚都會輪流陪她。有個夜晚、我獨自坐著,抬頭看時間半夜三點半、我跟女兒說:Coco,媽媽怎麼覺得,你能這樣待在家裡面、然後我們清清淨淨一張佛桌,桌上青燈佛祖,有舅舅買的鮮花,有你愛的玩具,養樂多,布丁,糖果。
每天不管那個舅舅舅媽來,還是阿姨舅舅阿公阿媽睡醒下樓,還是高雄阿媽大伯二伯從高雄來,第一件事情就走進來看看你,然後叫聲coco或道聲早安,接著拉張椅子坐在桌前,開始念經給你聽、或圍著你聊天。方方面面,竟完全符合媽媽心中所想最適合你的方式。
我知道你很開心、難怪大家每天看你都覺得你一天比一天美麗。媽媽心情時起時落,有時無法直接面對來看你的眾多親朋好友,但是大家對你的愛與關懷,點滴我都感受在心理。你出去前一下午,姑婆請雙林寺的師父來家裡替你助念誦經。
媽媽也跟著大聲吟誦,但眼淚不斷、因內心與你一起感受到說不出的法喜殊勝與圓滿。真心謝謝姑婆與丈公。
我們也謝謝台北小姑婆特別搭車回來看望大家,姑婆和丈公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在萬里天祥寶塔立第一個七的牌位讓你聽經累積功德,接下來六個七,分別由阿公阿嬤、爸爸媽媽、大阿姨、二阿姨、小阿姨、舅舅輪流,因為你是我們大家的coco。
姑婆丈公還特別在第一個七時,於埔里地藏寶塔立上你的牌位累積功德。Coco:媽媽在你常去的寶灝禪寺,幫你點了三個月的佛前燈。住持心晃師父特別送給我們非常珍貴,經過殊勝加持,法力無邊的金光明沙,我們已經幫你灑上讓你得到大日如來佛光普照,滅罪消愆,往生淨土。
今天,爸爸也在雙林寺幫你和哥哥分別參加彌陀佛三法會和觀音法會。爸爸媽媽、阿公阿媽沒有送你去火葬場。不是不願、因為要讓你沒有牽掛走得安心。葬儀社老闆跟大阿姨說:雖然你們已經完全不造禮俗走了,不過只有這點因為是為了妹妹好,特別請你們要幫忙。
你所有的姑姑伯伯阿姨舅舅和你愛的台中姨婆都有陪著你,你那不太受控的哥哥聽說也有乖乖抱著你保護你。叔公也從台北來了。coco:爸爸媽媽和所有愛你的家人、親朋好友,現在未來能為你做的,就是不停念經迴向給你累積功德。我們知道,西方三聖已經帶領你往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淨土。
永遠的好朋友
妹妹最常說:『我想一直留在阿公阿嬤家吃喝玩樂。』
昨天下午去看你的時候,阿公突然從口袋拿出小沙彌,說要讓他陪妳。昨天晚上,大家開心在客廳聊天,但阿公心情不好,一直走去外面。阿媽說:『他又去哭了。在想coco。』
阿公非常堅持,科威特葬儀社費用、台灣葬儀社費用、所有人的來回機票費用、歐洲退不了的飯店車票等等所有開銷,他要全額負擔。
阿公說:『因為陳星彤真的是我的好朋友。』
那晚,爸爸對我說:『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那晚,爸爸對我說:『此生第一次知道什麼是淚流滿面,怎麼才剛伸手擦乾,眼淚,又流了下來。』
爸爸說:『我做決定讓妹妹回來家裡,不管世俗禮儀,我自己心安理得。因為是coco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因為你是我的女兒。』
生死本是自然循環,死是生的開頭,生是死的起點。死亡,就是靈魂從肉體的解脫,所以,你的靈魂已經被釋放。若你必定來人間輪那麼一迴、你這一世那麼快樂且無憂無懼。你帶給我們全然的喜悅與幸福、感激這一世我們結了一個最美好的善緣,你已經功德圓滿,祝福你回去當個快樂的小天使小菩薩。
第五部
一生向愛
我心祈願,世間之人,都再也不需要承受如此這般喪子悲痛。
回到目錄死後即生前
聖經撒母耳記中失去孩子的大衛說:我必走向他,而他必不能返回。
Samuel 12:23New International Version (NIV) But now that he is dead, why should I go on fasting? Can I bring him back again? I will go to him, but he will not return to me.”
『死後即生前』是李黎在其著作『悲懷書簡』中一篇文章【秋天的信】提到她後來某次到夏威夷旅遊時,在前往火山一條路上,車子孤獨前進時突然領悟到,孩子死後就跟出生以前是一樣的,生前沒有,死後也是沒有。而她在體認到的那一瞬間好像突然豁然開朗,不在那樣執著失去。
我看了以後感觸很深,我也常在想,在沒有我女兒之前,我也是那樣快樂地過日子。現在沒有了她,為什麼我卻回不去以前曾經無憂的生活?
會不會是所有人都一樣,一旦嚐過甜,就吃不了苦了。如果是這樣,是否我又寧願她未曾來過?但事實是,我們沒有人能夠抗拒的了命運。我們不知為何而擁有,也不知為何而失去,而命運逼著我們學習妥協。我曾經是事事追求完美的挑剔性格,諷刺的是,我的人生卻永遠有了一個缺陷不再圓滿。
但我越來越感恩我所還擁有的一切,謙卑樸實安心地過日子,日日都是好日。人生,若不能改變現況,那就轉念吧。
聖經撒母耳記中,大衛的孩子重病之時,他絕食為孩子祈禱,祈求孩子能恢復健康。但孩子病情一天比一天更嚴重,到知道孩子已死那天,大衛突然開始進食了。他的臣子覺得很奇怪問他,王子生病時,國王擔心到吃不下飯。現在王子死了,為什麼國王反而開始洗澡又吃東西了。
大衛跟臣子說,孩子還在時,我禁食祈禱希望耶和華能憐憫我,救我的兒子。既然我兒子已經死了,我再禁食對他有什麼幫助?我禁食能使他回來嗎?孩子是不可能會回來了,但是我有天會到他那裡去。
我願我擁有大衛的智慧與勇氣,既然『孩子不會回來了』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那就好好生活過日子,遲早也能與孩子再見面的。
Don‘t cry because it is over, smile because it happened.
不要因為結束而哭泣,為你的曾經擁有來微笑。
—— Dr. Seuss
Let my love,like sunlight,surround you and yet give you illumined freedom.
讓我的愛像陽光一樣,包圍你並且給你光明與自由。
—— 泰戈爾 《流螢集》《fireflies》
為你 我必再入輪迴
Dear Chloe,
My heart goes out to you on the unfathomable tragedy of losing your daughter. From my work i am convinced that love does not end when the physical body dies. The bonds of love are always there, the connection is always there. I have also found that the souls of children often reincarnate more quickly than adults, sometimes in the same family. Other times they help from the other side, as spirit guides or guardians.
Warmest regards,
Brian L. Weiss
二0一八年四月二十六日。女兒離去近七個月的夜裡,我再度不能自己地哭了半個夜。
當晚,房內燈光一暗,我側著身任由眼淚從右臉頰流下,沒有去擦拭也沒有發出聲音,但兒子敏感地察覺到我身體不由自主的些微顫動,轉過身來抱我,安慰我不要哭了,他說他很愛我,又問我:『媽媽,我要怎樣你才不會再哭?』
我抽了一下鼻子不知怎樣回答,接下來,他用比平常穩重的語氣說:『其實我也有點想妹妹…。』我有點愣住,因為一向《故作》堅強的兒子不會這樣直接表達他的思念與難過〈對,面對妹妹的離開,在我們家,表現地最堅強的是我兒子〉。
後來兒子聽我哭泣聲音漸緩,也轉回身睡覺,過沒多久,我就聽到他那微微的鼾聲響起。我很慶幸,小孩子的心靈那樣單純沒有過多的想法。
面對這樣足以摧毀我們的巨大傷痛,對於哥哥而言,似乎有一股暗中保護力量,在他身旁設起守護結界,讓他免於經歷跟我們一樣的折磨,讓他在暫時失衡的這個家庭中能保持正常的努力生活著。
其實我總是盡量壓抑住這樣的情緒,我通常很少在兒子面前這樣幾近崩潰般地哭泣〈除了前三個月〉。但是那一晚沒由來的,我越是拼命地想要忍住,越是忍不住。思念像捱餓了許久的螞蟻大軍,傾巢而出,啃食我的心。思念的痛苦像是洪水猛獸,一波波襲來。
黑漆漆的房間裡,萬物寂靜,我卻感覺到自己身處一艘搖搖晃晃的船,在惡水之上載浮載沉,遠近處雷聲交錯大響,山雨欲來。即使在這樣一個空氣沉甸甸而壓力值快要爆表的深夜裡,我還是不斷提醒自己,必須把抽泣嗚咽的聲音降到最小,以免吵到已經入睡的先生和兒子。
但,我真的好想要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就像小時候跟姐姐們吵架或被爸媽罵時,那樣的嚎啕大哭,那樣的把我心中的無奈、委屈、難過藉著哭聲通通宣洩出來。
夜半了,情緒總算漸漸地緩下來後,我腦中卻像按下播放鍵,所有女兒文靜的、可愛的、美麗的、活潑的、急救的、躺著不動的各種影像一幕幕、一張張出現。我嘴裡不停無聲念著女兒的名字,不停對她訴說著,【媽媽一直在想你】、【媽媽一直愛著你】。
直到恍惚之間我也失去意識,好像入睡了,我又突然驚醒;好像是在作夢,但是眼睛睜開還是在屋裡。人到底如何睡著的?沒有人知道,就像沒人知道人是怎麼死去一樣。有人說,睡著如同小死,所以每人每天都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賽斯說,睡著的時候,你的靈魂的確是離開你身體,所謂的夢境,都是在不同實向所經歷的真實體驗。我的確很會作夢,我的靈魂白天晚上一樣忙碌。關於夢境,我還有一個祕密的渴望,我很希望能在夢裡體會死去的感覺〈並非在睡夢中死去〉。在睡夢中死亡固然也很好,但我責任未了,想死卻死不起。但我是不是能在夢中體會死亡?體會女兒曾經的感受?體會人世間最大的秘密?
如果睡著真的如同死亡,夢中同死後,那麼我夢見女兒,是否就如同死後與女兒相見?我時常在夢裡見到女兒,可是不是想見就見,有時一直想見卻夢不到,有時不去期待了,女兒又突然在夢中出現了;我也時常在睡醒後有很真實的感覺,我在夢裡與女兒相聚,但卻完全不記得夢境內容了。
我常常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死了,我真的能與女兒永遠在一起嗎?很可惜,目前,我給自己的答案是,機會不大。最有可能的是,我死了,既無法跟女兒永遠在一起,甚至跟其他人世間摯愛也都永遠分離。這樣想想,還是不做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吧。
白天更是無奈,我好像精神分裂症一般,這秒默默在流淚,下秒又跟人談笑。
我知道我心中永遠有一個黑洞。我努力不讓自己被黑洞吞噬。我也努力把它隱藏不讓人發現。女兒離開以來,我沒有一天不流淚。有時我感覺好一些,有時覺得我已經撐下去。你抓不住自己心情轉變的節奏,只能被它帶著像浪潮一般,忽高忽低,一下子浮出水面了,一下子又感覺幾乎要滅頂。
泰戈爾說:『我們搭上同一條船度過這生命的海。死亡之時,我們各自登上彼岸,奔向全新世界而去。』當你可以心甘情願為她做任何事情,為了她死的人,永遠離你而去。你在此岸,他在彼岸,分隔你們的是生命之海,你能怎麼辦?生命消逝後,真的什麼都不留了。除了你腦海裡的回憶,你心裡想念她時升起的溫度。
死亡也是必然的事情,我慢慢地去體會到,所有的結果都是過程中每一個環節加總起來所造成的。不會因為改變其中一個因子就改變最終結局。整天去想著,當初如果這樣、如果那樣,根本餘事無補。這樣子的悔恨,會讓自己內心,無謂的更加受罪,甚至讓彼此這一世美好的相遇,永遠蒙上一層霧霾般的灰色陰影。
所以不要因為失去所愛的人而責怪天,責怪地,責怪任何人,更不要再責怪自己。我們已是一群飽受折磨的人,像被詛咒般活著,我們要那樣麼苦地撐過一天、一月、一年、一輩子,被極致的思念給凌遲度日。
我已不期待這一世有一個完美快樂的一生,我已接受人生必須有遺憾。
但終我一生,我都不會放棄我永遠愛著我女兒,我永遠期待與她再相見的想法。
最後,我心祈願,世間之人,都再也不需要承受如此這般喪子悲痛。那些承受其中的人,祝福我們,餘生不求如夏日般燦爛但求如秋日般靜美。
後記
如今已崩裂的世界好像一塊一塊慢慢的重建回來。但是裂痕始終很清晰。
妹妹離開以後,為了哥哥好、為了家庭好,要裝做沒事、回到正常生活,是很可怕的。生活裡慢慢去調整到沒有妹妹、不需要考慮到妹妹。四個人的生活變成三個人。一直到現在我們還是無法適應,各自活在各自對妹妹的回憶裡,在黑暗的傷痛裡等待偶爾露出的陽光。
我一個人的時候,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哭。
我真的很想女兒,很想抱她,很想聽她說話。
我問先生為什麼我們、我們的女兒會遇到這種事情?
先生說:『等我們也進光裡面就會知道了。』
我看起來沒事是騙人的。
但我不是故意欺騙自己,欺騙大家。
我是很平凡的人,修行很淺,也沒有天生的靈通力。
我常常缺乏信心。
所以我必須不斷的讀、不斷地寫來維持自己的信念。
有時我好像悟到什麼而感到一股力量,但沒多久後又陷入失去女兒的痛苦漩渦。
女兒離開以後,我一直在矛盾、掙扎、忍耐中過日子。
後來我開始忍著不哭、忍著不看她照片、忍著不想她,忍著沒事般得過日子。
人生好似一場耐力賽。
喜如飛鴻雪泥稍縱即逝,悲如魑魅魍魎如影隨形。
我覺得自己很冷酷,怎麼可以嘗試去忘記女兒?
可是如果我一直想她,她永遠也不可能回來了,我要怎麼活下去?
我羨慕失去記憶的人。
縱然是可悲,但至少不需分秒感受著椎心刺骨之痛。
誰能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我會好好的。
如果我終究沒有拿刀刺向自己。
我常常希望當我眼睛再度睜開時,
我已躺在床上準備永遠閉上我的眼,
看見我的女兒。
最近幾年
有人問:你怎麼走出來的?
有人問:你怎麼走出來的?
殘忍地說,就是強迫自己遺忘,不去想日子才能過下去。
實話地說,一輩子也忘不了,至死方休。
命運與機率
不能不認命,不能不信命。
命運可以理解成機率。
就算是 1%,遇上了就是 100%。
這就是一個很割裂的殘忍事實。
不用問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你了。
我提早了解了很多東西,但是我還是假裝跟一般人一樣活著。
我所受的傷
失去孩子後的人生載浮載沉著,無奈的是,總在應該歡樂的節日,我的心沉到最底。
當然會想起女兒,凝心妄想著若今晚可以擁抱著我三個孩子入眠。
幸好生活中還是有值得開心的事情,例如小兒子媽媽媽媽叫個不停,例如看到大兒子即興創作的新幹線超人圖畫。
例如我走在路上突然想到,總有一天,當我閉上眼跟孩子們再見時,睜開眼看見心愛的女兒一路朝我奔來,大喊著:媽媽,你來了。
最近看了一本書《我所受的傷》。作者葉揚小姐,她是懷孕六個月,被迫引產生出已經胎死腹中的女兒。
她說:「你沒有機會活下來,我沒有一天不覺得遺憾。」
這句話在我腦海裡徘徊著。
於是我想到了,遺憾這兩個字用起來又淒又美,但怎麼我所受的傷卻肝腦塗地。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對我來說,死亡無法引導到任何其它正面想法,更不是推廣加入任何宗教、團體的方法。
死亡就是,什麼都沒有了,你此生再也無法見到你想見的人。
只能接受,
人很渺小,生死面前都是無能為力的。
人生大部分時刻都是沒有感覺被推著往前行的,然後你就習慣毫無感情無思想的過日子。
你以為快樂?
其實在命運來襲時完全不堪一擊。
我胸口特別重,常常一股很滿很滿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胸膛。
相連
昨晚夢見女兒。夢裡很快樂得氛圍,她長大了點,是個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信念是自己的,一條線只有兩頭,一端是你,一端是他,只要你緊緊拉著這條線,不要放棄,你們就一直相連。
一探究竟
這篇在 PTT 的文章讓我非常感動。也感謝作者同意讓我轉錄分享。
我孩子她安穩地睡了,我也等著那一個風光明媚的好日子,孩子我們再相會。
※ 引述《smano(小喬)》之銘言:
前幾天在看一本書,叫「晚安,美人」:裡面說到一個五歲大的孩子,因為腦部疾病而昏迷;書裡描述著媽媽從一開始懷胎的掙扎:到後來跟孩子之間的相處,處處滿溢著感情:最後,孩子進入了危險期,醫生說這兩天就是最關鍵的時候了:所以孩子的媽媽讓每個認識、疼愛孩子的人,一一進到加護病房:和他說再見。
媽媽最後跟孩子說了一些話,即使很傷心…她卻沒有掉眼淚,她只是很平靜的跟孩子說:「我愛你,不要緊,你放心去吧。我會再跟你見面,所以我不跟你道別,好嗎?我會再見到你,所以我只跟你道聲晚安。好好睡吧,李奧,我的愛。晚安,我美麗的孩子。晚安,美麗的孩子。」
故事的最後,是用孩子的角度:
「我愛你,不要緊,你放心去吧。」在一片安靜聲中,他聽見媽咪對他說。這裡很黑,但也有亮光。他看不到,但見得到光。他知道是媽咪的聲音,因為沒有人像她一樣溫柔,沒有人像她對他如此好。「我會再跟你見面,所以我不跟你道別,好嗎?
我會再見到你」她沒有哭,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流淚,所以他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只要媽咪沒事,他就不會害怕。「我只跟你道聲晚安。好好睡吧,李奧,我的愛。晚安,我美麗的孩子。晚安,美麗的孩子。」「晚安,媽咪」他回答,接著便朝亮光處走去,一探究竟。
出處:PTT 批踢踢實業坊,作者 smano(小喬),2018/10/04,〈晚安,美人〉。
刺青了
2022年,43歲的我做了一個紋身。活到這年紀,決定的事情就去做,不再跟誰交代。
感謝竹北刺青師阿奈的高超技術,包括前期來回與我溝通想法都顯現的非常有耐心,
我本來不想說女兒的事情,溝通過程中阿奈問了幾次我給委婉拒了,
我知道每個刺青都有一個故事,只是我的故事很沉重,也不是能輕易與人分享。
但溝通到後來,我突然就想跟她說了
阿奈在聽完之後很快說有了新的靈感
我第一次刺青,知道一定會痛(但決定刺青的人難道不是都追求個自虐效果的痛感)
然後,真的是痛,但是撐的住
完成之後,就特別平靜,一件事情圓滿了的感受
我在身上留下關於女兒的記號,把一個念想刻入靈魂,在輪迴長河裡等待下個緣起。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山河遙闊,人間煙火,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
彼岸花花語:想的是你一個人、期待再次相見的日子。
無常
感謝我的女兒小菩薩,示現了無常,無時無刻提醒著我,
無常就在身邊。
白露已至,空氣中的清涼剛起。
又到了這個秋。
我希望每年的這時節,你離開的這時節
我可以獨自一人,到一禪寺,
阿彌佛陀 阿彌佛陀
為你頌經 為你祈福
阿彌佛陀 阿彌佛陀
謝謝你
入這場輪迴陪我修行
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
留下一盞燈
有些思念不需要被回答。你可以在這裡,匿名留下一句想說的話。
匿名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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