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愛別離苦,仍然一生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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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向愛

過日子

Chapter 28

過日子

女兒從科威特回來台灣後,還在家裡,火化之前的某天半夜,妹妹陪我聊天。她告訴我,她很擔心,等這一切結束後,我要怎麼回去面對到處都是女兒影子、物品、衣服的那個家?她問我接下來想要馬上回去工作嗎?還是想要留在爸媽家裡休息一陣子?她說:不管做什麼決定,大家都會理解也會支持我。後來幾天之內,先生也跟我說類似的話,甚至直接告訴我:『如果決定不上班了,都沒有關係。』

我內心的確無比害怕。也從來不敢去想我能不能撐得過去。

當聽到他們這樣說時,我也閃過如此念頭:『是啊,我都失去女兒了,工作賺錢有什麼意義?還是就一直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了呢?』

但是,逃避好像不是我天生的本能。我很快理性地問自己:『不回去家裡,先生沒有老婆兒子沒有媽媽,我們這個家還算一個家嗎?』『不回去上班,我要做什麼事情?』

後來,妹妹帶著她女兒陪我回去,這一個禮拜的時間裡,我們一起收拾我女兒的衣服和物品,一起去接我兒子下課吃飯。夜裡我躺在床上,手一伸,感覺女兒還在這裏。我洗澡到一半,望向門邊,總覺得女兒會突然推開門進來。

餐桌上女兒的位置、女兒的餐具、水壺、玩具,書包、餐袋、睡袋,衣櫃裡女兒的外套、鞋櫃上女兒的鞋子……我真羨慕他們彷彿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一切都還是我們出國前的樣子,靜靜地在等那個可愛活潑的小主人回來。

這幾天的時間,我總是克制不住地在任何時候、地方流淚。但還好有妹妹和她女兒的相伴,讓我能分散一些注意力。晚上兒子回家,也有小表妹相陪,他們一起玩樂,家裡還是不時有歡笑聲,都跟以前一樣,也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要花多久時間才能習慣與接受?

我跟先生會變老,兒子會長大,女兒卻永遠停在五歲了。

女兒的照片很多,每一個時期都那麼可愛那麼漂亮,但是已經不會再有新的照片了。

我真的好想念女兒。想念她每個表情,想念她每個動作,想念她撒嬌的聲音,想念她唱歌,想念她跳舞,想念她美麗的笑容,想念她大哭,想念她生氣,想念她在我懷裡,想念她說媽咪我愛你。

但是,為了孩子們,我必須堅強。不管兒子還是女兒,都需要一個振作起來的媽媽。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知道我的狀況的同事們也很關心我,主動接起我的工作,也不勉強我何時回去上班,但是我知道,除了我以外的世界,其實並沒有真的毀滅,也都還按照既定的步調運轉著。我若逃避只是造成越大混亂,因此女兒走後第三周,我就回到了工作岡位,這也是逼自己快速面對的方法。

即使坐在辦公室,我還是沒辦法百分百投入在工作上面。我時常在座位上流淚。忍不住時也會跑到廁所大哭(盡量不要出聲)。慢慢地,到廁所哭的次數變少,在位置流淚的次數也變少了。

大部分同事完全不知道我發生的事情,親近的同事們也都盡量自然的與我相處,這樣其實很好,我時常告訴自己,此時此刻,我必須專注在眼前的人、事、物上保持正常的人際關係。但即使我能泰然自若的跟大家天南地北談話。說到有趣之處,還能開心笑著。

但我內心深處,還是覺得自己與大家都不同了,你們都擁有一個幸福完整的家庭,但是我已經沒有了,我總覺得自己是在維持一個假像,而我內心其實脆弱痛苦又疲憊不堪。喜喜悲悲,悲悲喜喜,到底哪一個才是我真實的面貌?我已沒有純粹的喜,但理性告訴我也不能讓自己永遠的悲。

我曾經聽一個很好的朋友說,他有一個表姊,有一個兒子念大學時意外離世,這個表姊之後不與任何人互動,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罹患了憂鬱症。

這不會是特例,我想。任何一個人在面臨失去小孩的巨大痛苦後,不管會有什麼樣劇烈的表現或永久不可逆的創傷反應,都算合乎常理。

有時候我反而覺得,我是不是表現地太過冷靜了?我好像很快接受事實,很快返回以往得生活常態。最主要原因,我還有很大的責任在身上,我有父母、有一個才七歲的兒子,我跟先生也都才四十歲,如果我這個時候就這樣放棄了,這些人之後的人生怎麼辦?

非常知名的《與神對話》系列一書的作者 尼爾.唐納.沃許〈 Neale Donald Walsch〉說過:『你的生命和你無關。它和你所接觸的每個人的生命以及你如何接觸有關。』西藏尊者達賴喇嘛也開示:『真正的幸福來自心靈的平靜。獲得幸福唯一的方法是利他。』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是我必須照顧好其他人的生命。我更相信,女兒的靈魂一直陪伴著我們,同時她過著很高層次的生活,她也希望她愛的家人們─都能守護彼此、關愛彼此過著一樣好的生活。

我蠻慶幸自己沒有休息太久,很快就回到一切還很熟悉的職場。我與往常一樣處理公事,並與客戶聯繫。這樣的工作日常,以前有時感到心煩,此時竟讓我產生很大的安全感。在我不知還能留在這個世界做什麼事情的時候,我的工作最先接納了我,告訴我這個世界還沒有遺棄我。

每天我逼迫自己穿戴整齊,開車出門,若無其事的與大家相處。並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上班的時間很長,也讓我因極度思念而痛苦的心能夠片刻地放鬆,不再分分秒秒地受到折磨。

只是,每天同樣的路程裡,曾經與我一同上下班的女兒已不在她的位置上。到了女兒學校的轉彎路口,我握緊方向盤,忍住不要右轉。在車內獨處的時候,我總是突然眼前一片模糊,發現自己又淚流滿面。即使如此,我還是心生感激,為了我還有一個地方能去。

我也謝謝那些不說不問的貼心同事,我也謝謝那些聽我的故事陪我流淚的同事。日子每日每月地過,支離破碎的心,一片一片會被拾起,雖然裂痕始終清晰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