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家之路
返家之路
這時來了一位中華民國駐科威處代表處的李先生,他說是阿聯酋航空通知,特地過來協助我們的。〈我們都蠻驚訝阿聯酋航空能正確通知到中華民國而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駐外代表處。〉
李先生是一個溫和儒雅的人,他一來就安慰我們,他本身是信奉回教( 伊斯蘭教 ),回教說未滿十二歲的小孩離開,都是回到天堂去當天使了。李先生說女兒已完成人世的功課,要我要放寬心讓她回家。
然後Mr. Jallad也跟著出現,說我們的簽證都辦好了,可以入境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兩點半。科威特市某醫院。
Mr. Jallad開車載我們進到科威特市區,坐在車上,我們都說不出話來,更毫無心思觀賞這個遙遠陌生的波斯灣城市的風景。我不覺得渴,也不覺得餓。我不知道現在什麼時間,也不在意時間。我心中只想著只是女兒。想著這幾個小時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為什麼這一切這樣不切實際,難道我是在夢中?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夢!
我們停在一間醫院後門,跟醫生只能隔著小窗戶對話。我打起精神,把從台北上機到剛剛所發生的事情,一字一句的說給她聽。我仔細描述女兒的症狀、反應、包括所有服過的藥物都拿出來讓醫生看。
醫生交給我一個袋子,裝著妹妹手上戴的佛珠,除了她自己的,還有我的、阿媽的,舅舅的,阿姨的,在飛機上急救時通通幫她帶上了。但是為何?這些法器佛力加持也救不了你的性命?又為何?佛祖不答應讓我人生已過一半的生命換取你才正要開始的生命?
我很想再見女兒一面,但是Mr. Jallad說目前法醫在檢查妹妹的狀況。
外面氣溫非常炎熱,但這房間裡溫度很低,在這個如同會客室般大小的的空間裡,我環顧著四週,姐姐一直在旁邊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我。媽媽一臉疲憊坐在對面。弟弟落寞地站著。又看到代表處李先生,航空公司代表不停連繫交涉,協助我們。本來應該是一場開心的旅遊,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我慢慢意識到我不是在夢裡,真的發生了天大的事情,我女兒沒有了,我要怎樣活下去?
代表處李先生帶我們先去飯店等消息,我不願意離開她,但是不論我怎樣不捨,我正體會到一個殘忍的事實:生與死已經將我和女兒分隔。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Ibis飯店。 科威特
李先生委婉告之:當地機關的工作效率並不好,加上回教國家,每天早上和下午都會做禮拜。他們也很希望能早點讓女兒回國,但是也很擔心因為冗長流程和效率不佳的關係會拖延到不少時間,也讓我們要有心理準備。
才放下行李,姊姊就跟李先生和Mr. Jallad一起離開去處理女兒的事情了。到了晚上,姐姐才回來。她說跑了幾個單位,都可以感受到,辦事人員很認真協助處理女兒的事情,甚至主動地跟姐姐表達哀悼之意。這裡的人對待女兒那樣尊重的態度,讓她非常感動。
在飯店裡,我像被吸走靈魂的軀體。除了痛苦外無法感覺外在。
當時媽媽看我不吃不喝,硬是放了顆葡萄在我嘴裡。我咬下葡萄,非常的甜,馬上反射性吐出來說:『媽媽,你不要再給我吃了,我的心這麼苦,怎麼能吃這麼甜的東西? 』
我問我媽媽:『為什麼其他人很多都是要死卻死不了,我女兒本來好好的就突然死了?』
那是一種世界毀滅的崩裂感。我腦中想不起其他人事物。
我不停想:我活不下去了、我這輩子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眼睛閉上累到快睡著又趕快睜開。我告訴自己:『女兒眼睛閉上就再也沒睜開眼睛了,我憑什麼能睡覺?』
我爬起來開始寫,我真的不知道女兒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事情演變的太快太突然,我要把女兒從上機一開始所有發生過程全部紀錄下來。我一直寫一直寫,剛好寫到杜拜飛台北,飛機降落前完成。
現在我不敢回頭看自己寫的內容。裡面太多情緒讓人崩潰。
其實我就算不看,妹妹身體不舒服、急救過程、一切的一切還是一直在我腦海裡重演。
我心裡只要一想到,妹妹身體不適還是乖乖的跟著我們去這去那,還是跟我說要買變形金剛給哥哥,妹妹跟我要水喝。我只要想到跟她相處的那點點滴滴,她獨自面臨著生死關頭,我像旁人置身事外。我只要想到,妹妹一步步邁向死亡可是我絲毫沒有察覺,我真的很痛苦。
我也好捨不得女兒獨自一人躺在陌生的國度、陌生的醫院裡。
她是不是很冷?她是不是很孤獨?她是不是很害怕?
我好希望陪著她,不管她在哪裡,她要去哪裡。我希望我都能陪著她。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Ibis飯店。科威特
隔天一早,Mr. Jallad七點就去警察局幫忙排隊,李先生八點來接姊姊前去會合。
一直忙到下午,姊姊才回來一下子,告訴我們流程大部分已完成,剩下幾個單位,然後他們又離開了。但阿聯酋航空這邊卻只能確認科威特到杜拜的機位,從杜拜回台的班機要繼續等位置。何時能帶著女兒回到台灣還是未定之數。
早上,代表處的牟代表堅持要過來探視我們。牟代表說科威特當地本來就沒多少台灣人,代表處更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大家對相關流程並不了解,加上當地行政效率不高。但是他們一定會盡全力協助我們。言語之中,也是希望我們理解,對回台時間不要有高度期待。
牟代表特別安慰我讓我不要自責,他提到依當時的狀況來分析,因為我們在杜拜轉機時間不長,不可能因肚子痛、嘔吐等一般症狀就決定進杜拜就醫,況且我們進杜拜還會有簽證問題。代表說德國是全世界醫療最先進的國家,大家都會想,先把妹妹到到德國再就醫仔細檢查的。
牟代表講的,或許就是當時我們所想的。我多希望女兒只是一般感冒腸胃炎,這只是旅遊中一段小插曲。但是孩子因此失去生命了,身為媽媽,我難逃內心的折磨。我真的很後悔,我不該讓女兒上往德國的飛機,甚至我根本不該帶她去歐洲。
我曾經問Mr. Jallad一個問題:『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Mr. Jallad說:『我認為,你女兒根本就不應該上EK49。你們應該回到杜拜機場醫院去問醫生,為何讓你女兒上飛機。』
李先生也說:『杜拜醫療中心為什麼會讓妹妹上飛機?醫生是否有疏失?不是要追究責任,但生命可貴,或許你們回國後該進行調查,或跨海訴訟。』
即便到現在,我還是認為我就是那個該負起最大責任的人。
即使杜拜醫生說我女兒可以上飛機,如果我不帶女兒上飛機,那後來病情變化時,我們就有機會直接去醫院接受治療。女兒的生命掌握在我手上。我就是那個該負起責任的人,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但是,我也完全理解李先生的意思。我比任何人也無法接受女兒這樣突然離世。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發生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台灣。
台灣所有事情都是大姊在處理,最緊急是聯繫報關行,準備所有相關文件,讓女兒能順利回台。包括與葬儀社接洽,處理女兒接機回家,配合檢察官、法醫、警察進行女兒必須的相驗流程等。
大姊打電話過來說,雖然不用馬上做決定,但是要我跟先生能夠想一想,回台後是否要帶女兒直接去殯儀館?
我沒想過,這輩子我還無法替女兒選擇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無法幫她選男朋友、選未來的丈夫、選婚紗、選結婚場地……
現在竟然,要我幫她決定的,已是身後之事。
二0一七年十月十一日。科威特。
晚上七點多,二姊回來告知,所有事情都已處理妥當。我們和女兒會一起搭上當晚十點的班機去杜拜,再接上凌晨三點的班機回台灣。
我們從台灣帶著的行李根本沒有打開過,就直接拉著行李匆匆離開此地了。代表處李先生和外貿協會周先生一同送我們到科威特機場。
到了機場櫃檯,非上班時間並且已經換下制服的Mr. Jallad,和他的同事在那邊等待我們。
Mr. Jallad紅著眼眶,對我說他很抱歉,因為時間的關係,不能再讓我看到女兒。但是,今天下午他是全程看著女兒入殮封棺的。我點點頭,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的淚水也奪眶而出。弟弟拿出準備好的歐元現金袋交給Mr. Jallad感謝他私人代墊喪葬費用,同時也請他清點金額。Mr. Jallad卻大手一揮手說,不需要點了,你女兒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對待我們那樣真摯且毫無保留,如同已經認識很久的好朋友甚至家人。我們內心對他充滿感激,如果沒有他這樣奔波聯繫,我們無法那樣順利帶著女兒離開科威特。
代表處李先生也一路送我們到入關處。我們只能深深的向他們鞠躬,表達感謝。若非女兒選擇這裡,我們一輩子也不可能來此到地。也幸好,雖在如此陌生的國度,我們卻得到這麼多的幫助,讓我們特別迅速的帶女兒離開。
這兩天,我們從原本對旅行充滿著期待的喜悅心情,突然掉入痛苦的地獄深淵。所處之地又是一無所知的異域。面對未知的未來,大家的心各自萬般煎熬。我知道每個人都已經處於自己身心壓力極限的臨界點,緊繃的情緒隨時引爆。我無法想像這樣子的時空環境,我還能忍受多久。
真的還好,我們馬上要帶著女兒回家了。整段路程,我持續不吃不睡,嘴巴心裡一直念著:『妹妹,你要乖乖跟著媽媽,媽媽要帶你回家了。』
我心中有很強烈的感覺,從我一踏入科威特機場,妹妹就跟上我們了,她一直乖乖跟在我身邊到杜拜機場然後一直回到台灣。
二0一七年十月十二日。凌晨一點。杜拜機場。
到了杜拜機場,雖然知道醫療中心已經下班。但我還是堅持再去一趟,上一趟來時,是我用貴賓室借的嬰兒推車推著女兒來的。離開的時候,女兒甚至是牽著我的手,一同走路離開的。我憑著記憶跟弟弟一起走著同樣的路線,但女兒已不在身邊,真得情何以堪?
醫療室內還有一位醫生值班,我跟他說明狀況。他馬上把女兒的病歷報告重新印一份出來給我。看過以後他告訴我,當時醫生的醫囑的確是:建議到目的地以後就診,進行進一步的檢查。他說從這份報告數值來看,你女兒離開時生命跡象一切正常,包括體溫、心跳等,所以他們沒有道理不讓我女兒上飛機。
我根本不可能去怪杜拜機場的醫生。這裡的設備如同一間小診所,我怎麼能期待他能夠即時看出女兒狀態得異常?我只是不停的想,為什麼女兒不發燒?若她當時有發燒,就不能上飛機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二日。下午五點。台灣機場。
等著我們歸來的台灣,也籠罩在淒風苦雨中。
回台後,疾病管制局足足問了兩個小時,詳細審閱每份文件。連幾天的新聞頭條,也讓他們很擔心是否有感染性疾病的可能性。但見科威特方開出的證明文件很齊全,女兒總算能出關了。
後來,許多具相關經驗包括任職外交部、地檢署等的家人朋友,對我們可以如此迅速帶著女兒回台,甚至不需當地火化,包括完全沒有外交關係的科威特方不到兩天時間就能出具所有文件。都感覺順利的有點奇怪。
不管怎樣,我都寧願我是牽著女兒的手一起走出機場。
但我帶回的卻是一具棺材,我們永遠失去她了。
妹妹從科威特回台後,我們帶著妹妹先回新竹家裡看過,就一路回到彰化家裡了。
其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陪同我們的葬儀社老闆是這樣暗示我,一般建議就讓妹妹到殯儀館去,但是我跟女兒心意相通,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回阿公阿嬤家,我先生淚流滿面緊握著我的雙手,說他知道coco想回去家裡,他也捨不得coco去殯儀館,不過他保證都會在殯儀館陪著她。
他說:『若coco回到家裡,阿公阿媽年紀大了,天天看著一定很難過身體能承受的了嗎?還有,哥哥年紀那麼小、日常生活也不該受到太大影響。我們心疼女兒但要也為其他人著想。』
我先生講的沒錯,但我想到女兒最後幾天無法回到她最愛的家裡,實在心痛不捨,但我別無選擇跟葬儀社說:『那就聽我先生的,我們等下就直接帶妹妹去殯儀館吧。』剛好這時,大阿姨接到爸爸的電話,爸爸要她跟我說:『不用管任何人說法,一切以子瑜的意見想法為主,子瑜說想怎樣辦就怎樣辦。』
剛好這時,葬儀社回報彰化殯儀館全滿、台中殯儀館也只能放兩天就要轉走。葬儀社老闆問我:『能接受妹妹頭七完就火化嗎?』我問我先生,他說:『我們早日護送她開始下段旅程,妹妹不管去到哪裡,永遠在我們心理。』先生說的正是我想的。葬儀社老闆說:『那好,我們現在就帶妹妹回去家裡吧。』
coco的爸爸、大伯二伯、許多舅舅們、大阿姨下午就到機場等coco了,爸爸和阿姨進去接coco、因為疾管局問了很久,大家都很擔心,但是我跟coco說:『妹妹我們要有耐心、你不要緊張不要害怕、大人的事情大人會處理好。』 我們帶妹妹回到家裡已經晚上十一點,溪湖阿公、高雄阿媽、姑姑姑丈、伯母、舅舅舅媽們、阿姨都在家門口等coco,大家都跟coco說:『妹妹回到家了。』
媽媽帶著你一路從科威特到杜拜回到台灣回到溪湖,媽媽感覺到你都有緊緊跟著,媽媽總算帶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