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愛別離苦,仍然一生向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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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

Chapter 19

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清晨七點多。慕尼黑‧德國。

她躺在飯店的床上,半夢半醒之間,隨手拿起手機來看,有好幾通未接來電,而且顯示是由二姊打過來的嗎?她突然清醒過來,一邊搖醒身邊的先生。正常來說,這個時間點,包括媽媽、二姊、三姊、弟弟和外甥女coco應該都正在杜拜飛往德國的班機上。若按照表定時間,過幾小時後,他們就會抵達慕尼黑了。一股不安從心底浮起,難道是什麼狀況發生嗎?怎麼會有二姊從飛機上打來的電話?

她焦急著回電,但是電話都撥不通了。

手機還拿在手上,她不知怎麼辦。又看到阿聯酋航空發出的電子信件。急忙點開來看,是航空公司發給訂票人的通知,說明此班機目前改降在科威特機場,且飛抵慕尼黑的時間延遲未定。

她決定直接撥電話到阿聯酋航空公司。阿聯酋航空告知,目前班機因醫療緊急事件,迫降在科威特機場,還在等待進一步消息。她心急繼續追問機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航空公司僅回應,無法告知任何細節。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三點。台灣。

爸爸帶著兒子剛剛看完電影。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混亂又焦急的聲音說:『我們在飛機上,妹妹在急救,你快點跟她說話、跟她加油……』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下午五點。台灣。

阿公坐在客廳,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打開剛剛買回來的便當。電話響起。

接起電話,那頭傳來阿媽哭泣的聲音:『我現在要跟你講一件事情,你聽了以後一定要撐住……。』

電話掛下,阿公把便當再蓋起來,發現自己不停在流淚。

畢竟,先走的是比較幸福的,入骨相思,也並不是強者,可是,在這徹心的苦,切膚的疼痛裡,我仍是要說——“為了愛的緣故,這永別的苦杯,還是讓我來喝下吧!”—— 三毛 《夢里花落知多少》

風暴毫無預警地來了,恣意肆虐,滿目瘡痍,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事情發生得太快, 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沒有人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但這不是電影情節而是真實發生的。

我們搭上飛往德國的班機後,女兒狀況還不錯、精神甚至比我還好。

她告訴我她想看影片,於是我幫她戴上耳機,蓋上毛毯,調整好位置。

我稍微鬆了口氣,也實在累得很了。

我轉頭對正在看影片的她說:『媽媽真得好累,你讓媽媽睡五分鐘好嗎?』

女兒對我微微一笑說:『好。』

我眼睛閉上後幾乎是立刻睡著。但因掛念著女兒,沒幾分鐘後又猛然驚醒。

我往身旁查看女兒。女兒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像攤在椅子上,眼睛焦距也奇怪。

我很緊張對她說:『妹妹,你看著媽媽。』女兒沒有看我。

我又說:『妹妹,你聽到媽媽說話嗎?』女兒也沒有回答我。

我很不安,有種全身血液急速凝固的感覺。

突然,女兒的身體大力抖了一下。然後她把手舉起在空中揮舞,眼睛還是不知道看往哪裡,嘴巴一邊說著:『開飛機,我在開飛機。』接著她又說:『那裏!有一隻貓跑過去。』

我真的嚇壞了。我一把抱起女兒,帶她去找阿媽、阿姨跟舅舅。

我心很慌,緊張到無法好好說話,我跟他們說:『我女兒不對了,她一直講奇怪的話,是不是瘋了?』

我覺得自己克制不住地想要發抖。

舅舅接手把女兒抱去,摟她在胸前,低頭跟她說話。然後告訴我:『你不要擔心,妹妹有回我話。』

姊姊也安慰我:『是不是剛剛吃藥的副作用,我小時候也吃錯藥,晚上就夢遊了。』

但他們的安慰起不了太大作用。做媽媽的直覺告訴我,女兒的狀況很不好。

我立刻起身去找空姐,跟她說:『I need medical help. Can you immediately find a doctor for me. My daughter is unconscious now.』

那位空姐馬上跟我走往女兒。我看著她看著女兒那樣憂心忡忡的表情,就知道女兒狀況的確異常。

當時,我媽媽突然想到,有位陳醫師跟我們同班飛機往德國。

於是我不等空姐有所反應,在機艙內,對著所有乘客大喊:『這裡有沒有一個陳醫師,嘉義人?』等了幾秒沒人反應。

我往前一個機艙,繼續用力大喊:『這裡有沒有一個陳醫師,嘉義人?』還是沒人反應。

突然,我看到有一人,背對著我,舉起他的右手。我衝向前問他:『請問你是陳醫師嗎?』他雖然一臉狐疑看向我,但點點頭說:『我是。』

我急忙問他:『現在可以請你過來看一下我女兒嗎?我女兒狀況很不好。』

陳醫師隨即起身跟著我走。但是有一名男性空服員擋著我們。

他告訴我,按照規定,陳醫師必須出示醫師證或任何證明文件,才能讓他協助治療病患。

我轉頭詢問陳醫師是否有帶證件?陳醫師無奈地搖搖頭。

那個空服員看到陳醫師搖頭,更加堅定對我說,這是法律問題,如果他沒有證明文件,那就無法讓他進行醫療協助。

當下我真得沒有多想,做媽媽的勇氣讓我不顧一切對空服員大喊:『我是那個女孩的媽媽。我要求要請他進行醫療協助。未來如果有法律責任問題,我全權負責。』

空服員有點驚呆,只能回答:『好吧,但是你說的話會被記錄下來,你必須要全權負責。』

獲許可後,陳醫師馬上靠近女兒身旁進行檢查。

陸續有幾位空姐拿著醫護箱過來協助照料。

很快又有另外一位外國籍的女醫師加入急救。

我看著眼前畫面,女兒平躺在椅子上。大家手忙腳亂,脫衣服,注射,場面一片混亂。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而且女兒看起來沒有任何反應。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事情。但我一定要努力不能放棄,我又起身去找空服員。

我拜託他,女兒一定要去醫院,請他安排讓飛機立刻返航或降落在最近的機場。

空服員回答,按照規定,必須要由醫師做出如此決定。

我們一起去找那位外國籍的女醫師,我跟醫師說:『請你告訴他,我女兒的狀況危急,飛機必須立刻降落。』

那位女醫師,沒有任何遲疑,面色凝重的跟著說一次:『病人狀況危急,飛機必須要立刻降落。』

空服員聽了之後,沒有絲毫遲疑或第二個問題,轉身就去處理。

我很想緊緊抱住女兒,但我無法靠近她。許多人都在她身旁努力。

我僅能抓著女兒的雙腳不停親吻給她力量,可是我感覺她的腳底非常冰冷。

姊姊弟弟都安慰我:『沒事,coco不可能有事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很想抱持一樣的信心,但一股巨大恐懼與無助快要把我淹沒。

我起身走向陳醫師問他:『請你告訴我,我女兒現在什麼狀況?』

陳醫師看著我,眼眶慢慢轉紅,緩慢但直接了當地說:『你女兒已經沒有心跳了,他們正在做CPR。』

聽完,我武裝起來的堅強,瞬間被擊垮,全身幾乎要癱軟。我對著我媽媽崩潰大喊:『媽媽,怎麼會這樣,coco沒有心跳了。』

我癱跪在地上,用力以頭撞地。

我心碎了,我心好痛,我恨不得手裡有把刀,往自己胸口刺進去。

但我不允許自己浪費時間在哭泣,我馬上再站起來,大家都還在努力,我也絕對不放棄。

我跟姊姊說:『你幫忙想辦法聯絡她的爸爸,讓她爸爸跟她講話。』

姐姐跟一個協助的空姐,努力一番,電話總算接通。

我們把手機放在女兒耳朵旁邊,讓她爸爸和哥哥跟她講話。

我不敢想她爸爸現在是什麼心情,但是女兒需要他,我也必須讓他知道狀況。

我看著空姐兩人一組接替幫女兒進行CPR。每組大約持續進行10分鐘,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不知換了幾輪。每一次CPR完,機器都會回報狀況。我每次都屏息等待奇蹟出現,每次希望都再度落空。

也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間,機上傳來機長的廣播通知,飛機準備降落。此時空姐要求我們也都必須回到坐位上。

但還在幫女兒進行CPR的空姐直接轉頭,對前來通知的那名空姐說:『沒關係,讓我們繼續。』

這段時間包括一直到飛機落地後,我看到空姐一直在替女兒CPR沒有停止。

我很感激她們不願放棄,我也一直在等待奇蹟發生,我也沒有放棄,但我知道,在機上時間越久,希望會越來越渺茫,我們已經落地,必須要立刻送女兒去醫院,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但落地後,我們馬上被帶到飛機外,空橋搭起來的一個密閉空間。

見不到女兒讓我快要發狂,我尖叫大哭,我弟弟用力抱著我將我壓制住。

一個空服員過來告訴我們,因狀況緊急,等下會有醫生直接上機來看女兒。

我雙腳跪著,頭點地,嘴裡不停念著:『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姊姊也跟我一起跪下,一起念著佛號。我們一秒也沒停過,不知念了多久,一位年輕中東裔醫生走過來,臉上面無表情到幾乎是冷酷地對著我說出從此毀滅我人生的話:『很抱歉,你的女兒已經離開了。』怎麼可能?我真的無法接受,我一直拜託他們,再把我女兒送去醫院。

醫生什麼都沒多說,沒有感情到像是念台詞一樣要我節哀然後頭也不回轉身就走了。我很想破口大罵,你真的有盡力嗎?你憑什麼說我女兒沒救了?我真得好恨,為什麼可以這樣輕易判定一個人的生死?我整個人像空了,我站也站不住,走也走不動,眼睛睜不開,眼淚控制不住的流,。

心中只想著我女兒現在到底在哪裡?

我們在度回到機艙內後,我已經沒有看到女兒。他們告訴我,會把女兒送去醫院。要我們收拾機上行李,跟著女兒一起下去。但是按照當地法律,醫療緊急狀況,只有我能夠陪同女兒下機。也不知是阿聯酋協助交涉還是怎樣了,幾分鐘過後,就說我們一行四人都可以一起下機。我們四人帶上隨身行李,難過痛苦又無奈地走下這架EK-49航班。那是我們人生中最黑暗無助的時刻。

二0一七年十月十日。上午十一點二十分。科威特國際機場。

後來才知道,落地的國家是科威特,迫降的機場是科威特國際機場。

在航站入口,有一位穿著阿聯酋航空的地勤先生(Mr.Jallad)等著我們。中東面孔,身材高大,年紀約莫四十來歲。他的英文、阿拉伯文都很流利。在科威特兩天,Mr.Jallad幾乎全程陪著我們,協助我們所有流程與翻譯。

Mr. Jallad拿到我們護照後,趕去辦理我們的入境簽證。

我們被帶往機場裡的警局等待。我一直問他們我女兒到底在哪裡?我一直拜託他們,請帶我女兒去城市裡最大的醫院。我還抱著一線希望。

警察搬了張椅子要我坐下,他們眼神都充滿同情,甚至幾位輪流過來跟我說話,對我說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說女兒完成使命現在是去當天使了。

『為什麼每個人都說我女兒去當天使了?』

『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讓我看她?』

『為什麼不下飛機後直接帶她去醫院?』

我也恨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救不了自己的女兒。

後來,他們帶我們去機場警局對面的一間醫務室。說要帶我去看女兒了。這時我內心是開心多於難過害怕的。但是我媽媽在耳邊告訴我,她說等下看到女兒絕對不要哭,不能流眼淚,要讓她好好的跟著菩薩走。

於是我更急迫著要見到她,我不願相信大家說得,我女兒不會這樣輕易就離開我。

我走進去房間,看到屏風圍起,先確認:『我女兒是在裡面嗎?』他們點了點頭。我推開屏風,眼前只有一張靠著牆壁的病床。

病床上,紫色的毛毯包著的那個小小人兒,會是我女兒嗎?

我打開毛毯,裡面還有一塊白布。我掀開白布,看到了女兒。

女兒的容顏一如往常地美麗,只是膚色比平常更白。

她美麗的大眼睛微微張開著,但是看不到媽媽了。

她的嘴唇好像凍著般是紫色的,而嘴角上揚好似微笑。

我低頭輕輕吻上她的唇,感覺跟平常一樣是軟軟溫溫的。

妹妹的身上還香香的。

我在她耳邊跟她說:『妹妹,你聽媽媽的話,你一直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會帶著妳,妳要乖乖跟著他走。』

阿媽、阿姨、舅舅都輪流跟她說話。

我好想一直陪伴在女兒身邊,但是他們要求我們必須出去了。

我無力的坐在醫院外的椅子上。

我總算看到女兒了。但我還是無法理解,幾小時前還那樣依偎在我身邊的女兒,現在怎麼就不一樣了。可是無論怎樣,都是我想緊緊擁住的女兒。

有兩個中東女人走過來,其中一個竟直接環抱住我,對我說要堅強,說她能體會我的感受,她在三個月前也失去了她的小孩。

我默默地流淚感受這陌生國度的陌生人們給我的溫暖。

我跟姐姐說我要打電話給我先生。

接通電話後,我們都泣不成聲,我跟先生道歉:『我對不起你,我沒有把女兒照顧好。』先生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你自己照顧好,把媽媽照顧好,然後把女兒帶回來。』我當時真的好希望他在我們身邊。我實在不知道怎樣面對這一切。